然后被另外一个兔起鹘落、身手敏捷地在众人毫无所觉时、便不知从何处翻出来、一把跳到台上的人抢了个先。
云初姒微微一愣,起身的动作霎时僵住,小心翼翼地瞧了卫斐一眼,复才坐下。
而待看清突然跳上台之人,底下大多都不认识,纷纷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
真正识得的人,却是震惊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纷纷朝萧惟闻看去。——镇北侯府的小侯爷便是其中之一。
“小姑娘,你这水袖舞得虽然不错,但仍还欠了些火候,失于力道,过于软绵绵了,”萧夫人温和地与李十二娘点评了句,然后转身,面朝皇帝与卫斐的方向,微微屈膝,福身行礼,朗声道,“中秋之月,既话团圆,亦当有铮铮之声,臣妇萧聂氏,愿献一丑。”
萧夫人跳上来时顺手抽了先前退场的歌舞伎留下的装饰用软剑,而今执剑在手,话音刚落,手上微微一抖,剑尖便颤若闪电,矫若游龙,惊若飞鸿,只这一下,便看得出是有许多功夫在手上的。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卫斐亦笑着凝望萧夫人,朗声回道,“月圆人圆,少不得护人团圆之人……昔年聂娘子于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的义举,直接护下平宁城中近三千百姓性命,当得感念百年。今日能得观夫人剑舞,实乃人生一大幸!”
底下霎时更是一片哗然,不过这回很快便肃穆安静了下来,不再是单纯欣赏,而是更要尊重许多。
重熙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是知道萧惟闻的母亲乃出身行伍聂家,但那是因为他曾派人细细查过昔年萧家旧事,知道萧惟闻父亲是为报恩而娶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荥阳聂氏女……但其实萧夫人本人及其低调,从不主动与外人言自己事的。
虽然说萧、卫两家先有过婚约,毓昭仪知道也并不多奇怪,但……萧夫人那样低调的人,方才为何要突然强出风头呢?
重熙心头掠过一个令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不敢接受的骇人猜测。
重熙的心情一时复杂极了。
卫斐却并不去在意他分毫,只专心致志地沉浸在了萧夫人的剑舞表演中。
亦或者说,在场的所有人,只要曾把眼神放在台上过的,都无可避免地被这一场剑舞摄去了全部心神。
一舞罢,萧夫人收剑回身,含笑望向卫斐,福身行礼。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卫斐起身以示尊重,拊掌赞道,“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底下沉寂瞬息,继而一片雷霆赞叹。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作者不会写诗,所以文中诗词标*处皆为引用哦。
第39章挡路人(上)
《东京梦华录》载,“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八月十五这日大庄是没有宵禁的,宫宴本就闹到很晚,但从宫里出来时,外面却仍还是“金风荐爽,玉露生凉,丹桂香飘,银蟾光满*”、“玩月游人,婆娑于市,至晚不绝。*”
聂清嘉轻轻掀起车帘一角,静静地望了半晌,放下帘子,神色怅惘地叹了一句:“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园边。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头水馆前*。”
萧惟闻很明显地撇了一下嘴角,满脸不虞,故意道:“是么,母亲觉得今晚这节过得不是太有滋味?儿子还以为您会吟‘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聂清嘉很无奈地笑了一笑,不作声了。
静默片刻,最后还是萧惟闻再度开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您今天太冲动了。”
说这一句时,萧惟闻的整个眉眼都沉寂在烛火投下的阴影中,叫人看不分明。
可以听得出来,他的语调竭力控制得很平,声音不大,但却莫名就是显得有些响。
聂清嘉复又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平静道:“母亲让你出丑了,是不是?”
萧惟闻很反感地攫然变了脸色,冷声道:“您知道儿子想说的不是这个。”
聂清嘉默了一默,轻声细语地为自己辩解道:“她毕竟是你珏姨唯一的孩子,若是嫁了人倒罢了,不成想最后却是入了宫……这叫母亲如何放心得下。更不好问你,只得自己想法子亲去看上一眼了。”
其实这件事聂清嘉细细想来,心里是有点生气的。他们两家自当年那事后退婚,后萧惟闻又高中离开荥阳、聂清嘉为方便照顾而跟去……两边已经几年不怎么联系了,只逢年过节寄一份节礼而已。
这也就直接造成了,卫斐入宫后,卫家人当然不会多此一举地跑来再去告诉原先差点就成了她婆婆的聂清嘉;而萧惟闻虽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却从来没有主动与母亲提过,更还在府中背着聂清嘉下了禁止议论后宫事的封口令,直接导致本就有些深居简出、不喜在外多与人交际的聂清嘉,一直等到重熙在太后寿辰后突然再度跑到聂清嘉这里来对着当年那份婚约追根究底、问东问西,聂清嘉觉得不对,再去找了萧惟闻连问带诈地逼上一场,恐怕她要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卫斐已经离开了荥阳、入了皇帝的后宫。
“现母亲既已经看到了人,便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萧惟闻不想再听下去,或者说,当年那件事后,某一个名字已经成了他们母子之间的绝对禁区,少有再提起的时候,“不然,万一惹了有心人的眼……儿子仕途如何或许您是不怎么在乎,但要连累那人得丁点不好,怕母亲又要得念叨起‘珏姨’了。”
聂清嘉抬手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听了这话,不仅没太生气,反而更还有些想笑。
“惟闻,你惯常与官场里的上峰、同僚、下属说话时,”聂清嘉温柔而善意地笑他,“也是这般的,嗯……意有所指、含义丰富么?”
——是通俗意义上的“阴阳怪气”,也是某个意义上的幼稚与沉不住气。
萧惟闻活像是被自己母亲不轻不重地甩了一巴掌,脸上青青白白,极为难堪。
一时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