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县城的车上在山谷间盘旋,上方藏青色的天空宛如深潭,薄云荡漾,让人心生倦意。
江茫整个人靠在后座上,头在颠簸中微偏,呼吸的起伏被行驶的波动中和,像是已经睡着。
何时偷偷看了他两眼,江茫的眼睛虽然合着,但应该没睡着,只是想利用这个伪装隔出一道无人打扰的障壁。何时素来坏心眼,想要开口询问江茫是否在休息,但此时车中的人似乎都无意打破安静,只听得见隐约的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于是何时也只好配合这无声的氛围。
手心还在隐隐作痛,痒得密密麻麻,他望向窗外,试图缓解想要用另一只手抓挠的欲望。
道路是在山坡上开凿出来的,硬生生在山体连绵的轮廓之间,平切出一条道来。车窗外,一旁是灰白峭壁,另一旁是苍绿坡林,显露出这方天地的寂静与深沉。
当天空被调成深蓝之际,何时隐隐约约发觉山与山之间好像不再划出一条鸿沟,大起大落的山脉逐渐膨胀成绵缓的高原,要望到极远,才能看见高原边际模糊的坠落或陡升。
路旁也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房屋,但看不清形状。不久,前方便出现了零星的灯光,紧接着,路灯和房屋穿梭进车窗,在淡黄的路灯下能看出那些白色建筑上勾勒的红色饰纹,颇具藏族风情。他们从了无人烟的山林滑入现代社会,仿佛只用了一瞬。
车在县医院门口稳稳停下,隔着医院围栏可以看见黑暗中的医院楼,算不上大,与松潘的体量相称。上面几层楼都只有个别窗户透出淡白的灯光,一层大门处倒亮着灯,不过乍一看也没什么人。
在交警转过头来提醒他们抵达之前,江茫就从干瘪的植物状态舒展回来,状似无意地伸了伸懒腰,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何时。他不知道怎么向何时解释自己无端的失态,甚至自己也觉得有些反应过激。
谢过送他们过来的交警同志,江茫清了清嗓子,开玩笑道:“终于到了,得让医生重新看看。我们那种全菌包扎方式,指不定过两天就给你整截肢了。”
何时看江茫好像心情恢复到原状,也不好再追问,便接着他的话答道:“那我还有机会成为身残志坚的励志典范吗,也还不错。”
“看来你对成为悲情主角很热衷啊。”江茫对此不以为然,拽着何时的未受伤的手便向急诊的牌子走去。
“悲情虽然悲情,但好歹也是主角啊,多少人穷其一生都还是籍籍无名之徒,心里巴不得轰轰烈烈一场呢。”
急诊室里面,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医生正靠在椅子上酣睡,但二人落在地板上的细微脚步声却让他猛然惊醒。见来的两小伙子全须全尾,精神抖擞得像苍蝇拌嘴,看起来既无心梗风险,也无中风之虞,便自如地从桌面上摸起眼镜戴上,有些干燥的嘴唇抿成一条缝,声音沉着而有中气:“什么问题啊?”
“他被车撞了,手上擦破皮了,得重新消毒包扎一下。”何时还未开口,江茫便抢着回答完毕。
“我看看呢,”医生眼疾手快,发现何时缠着绷带的右手,不由分说地拉过来查看。他将绷带一圈圈拆开,端详了一会儿。
绷带往里的部分逐渐渗着组织液和碘酒的棕黄色混合物,看得江茫将头一偏,转而盯着墙面上的勤洗手和消毒规范。
“小问题,让护士清洗一下消消毒就行了,再给你开点药,之后几天每天涂上包扎。”医生转身激活了休眠的电脑,缓慢挪动着鼠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填好诊断说明和开药处方,随后将打印出的处方交给何时,顺便指了指门边,“去走廊尽头那个诊室,找值班护士给你上药。”
“行,谢谢医生。”
本就在医院中弥散着的药水气味,在他们靠近诊室时变得更加浓郁。
护士给何时伤口消毒和包扎时,先处理了一下伤口中嵌进去未被清理的沙砾,然后再重新敷上碘酒裹上纱布。江茫在旁边认真学习上药和包扎的手法,心想何时自己这几天独手难支,还得是自己帮忙。事虽然还没做,但是江茫心里已然给自己裱上了功臣牌匾,霎时间明媚起来。
何时忍着手中的痛,转头却看见江茫脸上似是而非的一抹笑意,低声痛诉道:“好啊,可算露出真面目了,刚才还真以为你担心我呢,原来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看见我受罪还躲在一边笑话。”
“我哪里两副面孔了。”江茫从自己的想入非非中惊醒,困惑地问道,他可不觉得自己刚才露出了什么表情。
“哼,你自己心里清楚。”何时鼓成了一只青蛙。
江茫不明所以地衔接起刚才被打断的想法,不就是给何时换药包扎吗。他咂摸了一下,这个想法仿佛在须臾间被狗咬了一口,犯起狂犬病来,抽搐着向某些神秘画面狂奔。
隐约间他忽然看见自己正轻巧地托着何时的手,用棉签蘸着药膏轻轻涂上去,眉间眼底极尽谄媚之色,像是电视剧里面曲意逢迎大少爷的丫鬟。
“噫。。。。。。”江茫也觉得自己的念头实在是过于猥琐,对内心的小人狠狠指责了一番。
何时手包扎得差不多了,经过专业人士的处理果然看起来与众不同,先前手被包成白色锤头,现在白色绷带均匀地缠绕在骨节分明的手上,平添了几分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