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点了点头。她没有去敲凝初的门,只是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布。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她想起北城。北城的除夕夜,沈朝会坐在书房里写福字,写好了贴在门上。沈暮站在旁边看,嫌他写得慢。沈朝笑了笑,没有加快。他写字从来快不了。
沈暮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红纸,拿起笔。笔尖蘸了墨,她写了一个“福”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慢得像沈朝本人写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红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没有贴。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红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没有贴。
年夜饭是君泽张罗的。菜不多,四菜一汤,摆在沈公馆的饭厅里。桌子很大,从前沈行知在的时候,坐满一桌人——沈行知、沈朝、沈暮、君泽,有时沈重山和凝初也来。现在只剩下三个。沈暮坐在沈朝的位置上,君泽坐在下首,凝初坐在沈暮对面。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人动。
“吃吧。”沈暮说。
君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吃。凝初端起碗,又放下了。沈暮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她想起小时候,年夜饭都是父亲张罗的。
父亲坐在主位,沈朝坐在他左边,她坐在右边。父亲喝多了酒,会拍着桌子说“明年咱们家要怎样怎样”。沈朝笑着听,她嫌父亲啰嗦。现在父亲不在了。沈朝也不在了。她坐在沈朝的位置上,替沈朝活着,替沈朝吃这顿年夜饭。
“阿朝。”凝初叫她。
沈暮抬起头。
“新年快乐。”凝初说。
沈暮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像冬天第一缕阳光,还没暖,但亮。
“新年快乐。”她说。
君泽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敬了沈暮一下。沈暮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三个人喝了一杯酒。酒是辣的,呛得凝初咳了两声。沈暮看了她一眼,把桌上的茶碗推过去。凝初接过来,喝了一口,笑了笑。
窗外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沈暮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声音,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敲门。她想起沈朝。沈朝坐在回廊里看书,外面放着鞭炮,他没有捂耳朵,也没有皱眉。他只是翻过一页书,好像那些声音跟他没有关系。
“阿朝。”凝初又叫她。
沈暮转过头。
“明天初一,我们去庙会吧。”凝初说,“走走也好。”
沈暮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沈朝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她学了他七年,学到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看人的样子。现在她连自己想不想去庙会都不知道了。不是怕被认出来——江陵不是北城,没有那么多人盯着她。但沈朝的习惯已经长进了她的骨头里,盖过了她自己的。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沈朝的,哪些是自己的。
“庙会人多。”沈暮说。
“过年不就图个热闹吗?”凝初笑了笑。
君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暮,看着她低下去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暮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吱吱地响。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江陵的庙会,沈朝从来没有去过。她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他说“你们去吧,我看家”。那时候她信了。现在她知道,冬天的时候他老是犯喘病,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走几步就喘的样子。
“去吧。”凝初说,“走走也好。”
她没应,也没说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