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了大半壶,沈暮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去洗个澡。”她走了出去。凝初看着她背影,转过头,看着君泽。
“她怎么了?”凝初问。
君泽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凝初没有再问。
浴室里,水汽弥漫。沈暮坐在浴缸里,水漫到肩膀,热热的,烫着她的皮肤。她闭着眼睛,头靠在桶沿上,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水汽扑上来,扑在她睫毛上,扑在她嘴唇上。她想起子兮。子兮的脸,子兮的声音,子兮唱《贵妃醉酒》时往上走的那一下。子兮站在台上,穿着素色褶子,头上戴着银泡子,鬓边光光的,什么都没有。那支木茉莉不在了。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水已经有些凉了。她站起来,擦干身子,穿上衣服。
她站在镜子前。头发还是湿的,滴着水,贴在脸颊上。她没有用发泥,没有往后梳,只是用手指拢了拢,顺顺地垂下来,落在肩上。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湿漉漉的头发,红扑扑的脸,眼睛亮亮的,嘴唇润润的。不像沈朝,不像那个穿制服、梳短发、在码头上发号施令的人。像一个女子。一个甜甜的、软软的、心口疼得不知道怎么办的女子。不只是像,她本来就是。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想起子兮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像茉莉花瓣。她把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子兮。想得快要疯掉了。
她去看过子兮。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她站在月官园后巷的那盏灯下,远远地,看着那扇门。她知道子兮不住从前那间小屋了。那间小屋还在,窗户黑着,灯没有亮。子兮搬进了苏老板从前住的屋子,在月官园二楼,窗户临街。她站在巷口,抬头看着那扇窗。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子兮在那里。有时圆圆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脆脆的,糯糯的,喊着“娘亲”。有时苏年的影子映在窗帘上,端着一碗什么,走过去。
子兮身边没有别的男人。只有圆圆,只有苏年。沈暮看了很多次,每一次都确认了。但她不敢走上前。她怕自己走上前,会忍不住抱住子兮,会忍不住说“我想你”,会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戴那支簪子了”。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看着灯灭了,然后转身走回沈公馆。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顺顺的,垂在肩上,乖乖的,像一个普通的、没有盔甲的女子。她想起子兮的手,想起子兮的声音,想起子兮说“你欠我的,慢慢还”。她欠她的。欠了七年。欠了无数封信。欠了一句“我回来了”。她不知道怎么还。她只是站在这里,头发湿着,脸烫着,心口疼着。她把手从镜子上放下来,转过身,走出浴室。
凝初还坐在桌前,酒已经收了,剩一壶茶。她看见沈朝”出来,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见过“沈朝”这个样子——头发湿湿地垂着,没有梳起来,没有用发泥,顺顺地贴在脸侧。“沈朝”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像沈暮。凝初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那天夜里,沈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裂缝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告诉她该怎么办。她闭上眼睛。眼前是子兮。子兮站在台上,穿着素色褶子,头上戴着银泡子,鬓边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那只鸟又开始扑腾了。不是扑腾,是撞。撞得她生疼。它很久没有出来了。在北城,她把它关在笼子里,关在沈朝的制服里,关在那些永远签不完的文件里。它不出来,也不叫,安安静静地蜷在角落,像是死了。今晚它活了。扑棱着翅膀,撞着笼子,撞得她心口发疼。她坐起来,掀开被子,穿上鞋。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脚已经迈出去了。
走廊很暗,她走过凝初的房间,门关着。走过君泽的房间,门也关着。没有人发现她。她走下楼梯,推开沈公馆的门,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袍,没有穿外套,没有围围巾,什么都不管。她走在静安路上,路灯昏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是沈朝,沈朝不会半夜跑出来。沈朝体弱,走几步就喘,翻不过墙,爬不上楼。沈朝会在屋里待着,看书,写字,安安静静地等到天亮。她不是沈朝。她是沈暮。她要去见子兮。
月官园的门关了。沈暮站在门口,推了推,推不开。她退后几步,仰头看着那堵墙。墙很高,青砖砌的,爬满了枯藤。她从前翻过,十几岁的时候,翻墙进月官园等子兮散戏。那时候她身手好,一撑就上去,一翻就过去。现在她瘦了,但身手还在。她助跑几步,蹬上墙根,手攀住墙头,一使劲,翻了上去。墙头有碎玻璃,割了她的手,她没感觉。她跳下去,落在后院的泥地上,蹲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苏老板从前住的那间屋子在二楼,窗户临着后院。沈暮顺着外墙的水管爬上去,手攀住窗台,脚蹬着墙砖。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了。她不管。她爬到窗边,窗关着,窗帘拉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她敲了一下窗。很轻,像风吹的。里面没有动静。但她等不及了。
子兮没有睡着。圆圆在隔壁,早就睡了。
她只是躺着,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滑进头发里,凉凉的。窗户响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窗帘。风吹的?又响了一下。她坐起来,攥紧被子,喉咙发紧,声音涩涩的。
“谁?”
窗外没有人应。窗帘被风吹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惨惨的。子兮看见一只手攀在窗台上。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虎口有薄茧。
那只手她认得。沈暮的手。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想叫,叫不出声。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沈暮蹲在窗台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冻得发白,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子。她的手上全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窗台上,一滴,又一滴。
子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拉开窗户,沈暮翻进来,脚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沈暮的呼吸很重,跑了一路,翻了一路,喘着。子兮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在忍着不哭。她闻到淡淡的酒味。
“你喝酒了?”子兮说。
沈暮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子兮的脸。手凉凉的,有血,子兮没有躲。沈暮的手指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一寸一寸的,像是在确认这张脸是真的,不是梦。子兮的眼泪掉下来了。沈暮替她擦。血蹭在子兮脸上,红红的一道,子兮没有动。沈暮又擦了一下,越擦越花。子兮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沈暮感觉到那里有一颗心跳着,很快,很烫。她低下头,落在她的嘴唇上。
子兮环住了沈暮的脖子。
她们倒在床上。被子乱了,枕头掉在地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惨惨的。
沈暮的手上还有血,她怕弄脏子兮的衣服,把手缩回去。子兮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轻声说:“不管了。”沈暮的眼泪掉下来了。子兮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脸颊,吻她的嘴唇,吻她的下巴。沈暮把她搂紧,紧到子兮觉得有点疼,但子兮没有说。
那天夜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你这七年怎么过的”,没有人问“你为什么不回来”,没有人问“那个人是谁”。所有的疑问、委屈、怨恨、思念,都融在那个吻里,融在那双手里。
她也不必去解释,她相信只要她站在那里她就认得出她是谁,她是沈暮。在一次次交合之时,要达到顶峰之际,她唤的是“阿暮。”
沈暮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子兮躺在她身边,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白白的,亮亮的。沈暮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子兮的眉心。子兮没有醒。沈暮轻轻抽出被压麻的手臂,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窗前。她回过头,看了子兮一眼。子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沈暮没有听清。她推开窗户,翻出去,顺着水管滑下去。风还是冷的,她缩了缩脖子,翻过墙,落在后巷里。那盏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子兮醒来的时候,旁边已经没有人了。圆圆在外面敲门。“娘亲,起床了。”子兮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她走到镜子前,坐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人。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还有昨夜咬破的痕迹。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深深浅浅的红痕,从锁骨蔓延到心口,像雪地里落下的花瓣,触目惊心。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块。疼的。不是梦。
那双手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此刻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肤上。不是梦。可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沈暮没有说“我回来了”,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们重新开始”。她只是来了,抱了她,吻了她,然后天不亮就走了。像一场梦,梦醒了,什么承诺都没有,什么解释都没有,她把梳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木茉莉。攥在手心里,簪子凉凉的,硌着她的手心。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木簪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她还是没有戴。
圆圆又敲门了。“娘亲,你起来了吗?我饿了。”子兮应了一声,转过身,把被子拉平,把枕头摆好,把那些痕迹藏进衣裳里。她打开门,圆圆站在门口,仰着头,眼睛亮亮的,说“娘亲,你眼睛红了”。子兮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没事,娘亲没睡好。”圆圆不懂,拉着她的手往楼下走。“年年姨姨做了粥,可香了。”子兮被她拉着,一步一步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