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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戏(第2页)

账房先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顾长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沈朝”正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头发短短的,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站在那里,看着江面上的船,一动不动。顾长顺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丧家之犬,也配跟他争?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好,走出了账房。他要亲自去接章专员。

顾长顺不知道的是,章专员此行的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不在巡查组的名册上,也没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但章专员出发前,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江陵那边,沈行知的儿子回来了。你见见他。”章专员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个人不轻易打电话。他打电话,不是关心,是敲打。章专员放下电话,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些事,“沈朝”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在章专员面前站稳。不是为了关口,是为了沈朝的名字,为了父亲留下的那份薄面。她不知道,她手里握着的东西,比章专员的官位更大。

聚会那天,沈暮穿着沈朝的海关制服,藏青色的呢料,领口别着铜扣子,肩章上是海关的徽记。头发用发泥梳得一丝不苟,额前没有一丝碎发。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瘦了,颧骨凸出来,面颊凹下去,她想起父亲。父亲说,穿这身衣服,就不能低头。她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凝初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烫了卷,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点胭脂,不多,刚好。她从来不这样打扮。沈暮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凝初笑了笑。“走吧。”沈暮没有说话,跟在她后面。

商会大厅里,灯火通明。

台上的人在唱戏,台下的人在做戏。

章专员坐在主位,看见“沈朝”进来,站起来,笑着迎上去。“沈少爷,久仰久仰。”

他伸出手,沈暮握了一下。章专员的手很软,像没骨头。沈暮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没有松开,握了两下,放了。

章专员转头看见凝初,眼睛亮了一下。“这位就是沈少爷的未婚妻?果然名不虚传。”凝初笑了笑,没有说话。沈暮也没有说话。

席间,觥筹交错。章专员很会说话,夸“沈朝”年轻有为,夸沈行知是江陵的栋梁,夸沈家对江陵的贡献。

沈暮听着,点头,微笑,喝酒。一杯,两杯,三杯。她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

她只记得凝初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替她挡酒,手轻轻扶一下她的胳膊,声音柔柔地说“他不能再喝了”。章专员哈哈大笑,说“沈少爷好福气”。沈暮低下头,看着酒杯里的倒影。

顾长顺坐在下首,一直赔着笑。他几次想插话,章专员都没怎么接。他给章专员敬酒,章专员举了举杯,没喝。他的脸涨得通红,但不敢发作。他知道,他在章专员眼里,不过是一条狗。狗能叫,但不能咬主人。

酒过三巡。

台上,灯亮着。

子兮站在帷幕后,她听见台下的喧哗声——觥筹交错,笑声,说话声,酒杯碰撞的叮当声。她攥着水袖,指节发白。苏年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头面上的银泡子,轻声说:“唱完了就走。”子兮没有说话。

台下,章专员举起酒杯,环顾四周,笑着说:“诸位,今天章某有幸,请到了江陵最好的青衣——苏暮笙。苏老板的《贵妃醉酒》,章某在南城就有过耳闻。今日亲临江陵,算是圆了一个心愿。”

他顿了顿,看向台上的子兮,“苏老板,请。”子兮站在台口,灯光打在她脸上,白白的,亮亮的。她微微颔首,帘子拉开,胡琴声起

台下的人很多,坐满了。她一眼就看见了沈暮。藏青色的制服,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坐在主桌,旁边一个温婉美丽的女子。

她侧过身,跟沈暮说话,沈暮微微低下头听。凝初伸出手,轻轻扶了一下沈暮的胳膊。子兮的手抖了一下。

她开口唱。“海岛冰轮初转腾——”声音往上走,像一只鸟从谷底飞起来,落在了最高的枝头上。

陈记者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他没有喝酒,没有与人交谈,只是看着台上。子兮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声音往上走了一下。陈记者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撕下那一页,折了两折,放在茶托下面。他没有抬头,手指轻轻一推,那张纸条滑过桌面,落在旁边茶房端着茶盘经过时留下的水渍里。茶房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连同茶托一起端起,走过章专员身后,绕过主桌,走到后台门口。他将茶托放在门口的条桌上,把纸条压在茶碗下面,转身走了。没有人注意他。所有人都在看台上。

台下有人低声说:“那位就是沈家的少爷?旁边的是他未婚妻吧?听说是沈重山的闺女,沈家老爷子临终前托付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子兮听见了。她继续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手在抖,水袖差点没接住。

沈暮抬起头。酒杯举在手里,没有送到嘴边。有人过来敬酒,她没看见。副官说什么,她没听见。章专员叫她,她没应。她看着台上。看着子兮站在灯光下,那是子兮,是她的子兮。旁边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凝初。凝初端着酒杯,轻声说:“章专员在敬你。”沈暮回过神来,举了举杯,一饮而尽。酒是辣的,呛得她咳了一声。她没有擦嘴,眼睛又回到台上。

子兮看见沈暮在看她。沈暮的眼睛穿过觥筹交错,穿过灯光人影,死死地钉在她身上,她没有戴那只茉莉木簪。

凝初坐在旁边,看着沈暮的侧脸,看着她盯着台上的人,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凝初低下头,喝了一口酒。酸涩。

子兮唱完了。帘子落下来,她转过身,快步走到后台,差点被裙摆绊倒。苏年扶住她,她没有说话,走到化妆台前坐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人,鬓边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苏年端着一碗茶站在后台门口。她看见茶房放下茶托,看见茶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没有问,没有看,只是将茶碗端起来,连同那张纸条一起,走到子兮的化妆台前,放在桌上。纸条压在茶碗下面,露出一个小角。

子兮把最后一颗银泡子放进匣子里,伸出手,拿起茶碗,看见下面压着的那张纸条。她看了一眼,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海岛冰轮初转腾’,今日听来,守得云开见月明。”

子兮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苏年。苏年没有说话。子兮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卸妆。苏年转身走了。她不知道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只知道是台下的看客写的,大概只是夸子兮唱的好。子兮的手没有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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