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看着她。子兮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随时会断,但还没有断。
“你翻墙进来,手上全是血,你吻我,你抱我,你天不亮就走了。”子兮的声音在抖,但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问你那一晚算什么,你什么都没有说。你穿了那身衣服,你就是沈朝。你有你的未婚妻,你们天造地设的一对。那我呢?我算什么?见不得光的情妇?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用解释,不用交代。你把我当什么?”
沈暮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你为什么不说话?”子兮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为什么不解释?你一个字都不说。你让我怎么等下去?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了?”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木簪举起来,举到沈暮面前。那朵茉莉花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摸了很多年,每天摸,每场戏前摸,每个睡不着觉的夜里摸。她不想摸了。她把它放在沈暮手里。
“你还给你未婚妻吧。”子兮说。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戴了七年,戴够了。
你给她吧。你们天造地设,你们门当户对。我算什么?我就是一个唱戏的。我等了你七年,等来的就是你站在别人旁边,让别人挽着你的手,听别人说你们般配。你连一句‘不是’都不敢说。你让我怎么信你?”
沈暮攥着那支木簪,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我的未婚妻”,想说“那个托付是假的”,想说“我穿这身衣服也是假的”。她说不出。说了,就要解释为什么假扮沈朝;解释了,就要说出沈朝的死;说出了沈朝的死,就要告诉子兮,她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她不能。她站在那里,攥着木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子兮等了一会儿。沈暮什么都没有说。
子兮笑了一下。不是笑沈暮,是笑自己。笑自己等了七年,等来的是这个。笑自己把那支簪子戴了七年,摸到木头的纹理都模糊了,以为它是什么信物。原来什么都不是。她转过身,往月官园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后巷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沈暮站在那里,攥着那支木簪,攥得指节发白。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没有动。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朵茉莉花。花瓣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看不出棱角。是她雕的,是子兮磨的。她把它贴在心口上。
她没有追上去。她不知道怎么追。她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她穿着别人的衣裳,梳着别人的发型,用别人的名字活着。她不是沈暮,她是沈朝。
子兮回到房间门口,圆圆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叫她“娘亲”,她蹲下来,把圆圆抱起来,把脸埋在圆圆的颈窝里。圆圆问她“娘亲你哭了”,她说“没有,娘亲累了”。
沈暮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灯还亮着,子兮不会开门了。她把簪子攥紧,转过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口。
灯还亮着。没有人来关。它一直亮着,亮到天亮。
沈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巷子的。只记得那盏灯还亮着,子兮的门关着,手里的木簪凉凉的,硌得手心生疼。她走在静安路上,路灯昏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条断了线的风筝,被风吹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她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不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
那人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缩着肩膀,帽檐压得很低。他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沈暮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他就远远地缀着,隔着大半条街。他看见沈暮停下来,站在灯下,站了很久。他看“沈朝”和另一个女人面对面站着,说了什么,他听不清。风太大了,把声音吹散了。他只听见几个字——“未婚妻”“情妇”“等了你七年”。
他竖起耳朵,把身子往墙根贴了贴,想听得更真切些。风又灌过来,吹得巷口的破灯笼晃来晃去,吱呀吱呀地响。他骂了一声,缩了缩脖子。他只听见“情妇”两个字,还有“你还给你未婚妻吧”。他记下了。他不知道那个女人跟“沈朝”什么关系。他只知道,“沈朝”有个未婚妻,今天穿着深紫色旗袍,站在沈朝旁边。现在这个女人说“未婚妻”,说“情妇”,说“还给你未婚妻”。他笑了。他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等沈暮走远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是顾长顺的人。
沈暮回到沈公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凝初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沈暮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光,站了很久。她没有敲门,转过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脱下那身制服,挂在衣架上。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木簪,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她没有睡。她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的狗叫,听着自己的心跳。她想起子兮说“你还给你未婚妻吧”。她没有未婚妻。凝初不是她的未婚妻。她不能解释。她只能坐在这里,等天亮。
顾长顺听完那人的话,笑了一下。“情妇?”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他放下茶碗,看着对面的人。“你看清了?”“看清了。月官园那个唱戏的,苏暮笙。”顾长顺笑了笑。“有意思。沈朝有未婚妻,还养着情妇。沈行知要是知道,棺材板都压不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远处有灯,一盏一盏的,像鬼火。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再去盯着。”他说,“看看沈朝还跟谁来往。尤其是码头上的事,一笔一笔,给我记清楚。”
那人点了点头,走了。
顾长顺站在窗前,没有动。他想起今天宴会上,沈朝的那个电话。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他惹不起。他惹不起沈朝背后的人,但他可以动沈朝。沈朝不是完人,沈朝有软肋。软肋就是月官园那个唱戏的。他笑了笑,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