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在医院住了十天。前三天昏昏沉沉的,醒一会儿睡一会儿,醒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就躺着看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后来她就不看了。
闭着眼睛,听走廊里的脚步声。有的急,有的慢,有的像跑,有的像拖。
她能分出子兮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但比别人轻,像踩在棉花上。门开了,门关了她都知道。子兮每天来。上午来,下午来,有时候晚上也来。她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床边,握着沈暮的手。沈暮醒着她就看她,沈暮睡着她就看着沈暮睡。
凝初也来。不是每天,隔两天来一次。她穿着白大褂,带着查房的夹板,走进病房,翻翻病历,看看伤口的恢复情况。纱布拆了,伤口愈合得很好,缝线整整齐齐,没有感染。凝初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沈暮说嗯。凝初收起夹板,站在床边,没有走。沈暮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南城那边来了通知。”凝初说,“调令。下个月走。”
沈暮看着她。凝初的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去哪儿?”沈暮问。
凝初说了一个地名,南城下面一个小城,不算远。沈暮点了点头。凝初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伤口不要沾水。”她走了。和那天从手术室出来一样,没有回头。
沈暮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墙。她想起北城军校的操场,凝初穿着白大褂坐在台阶上,等她训练结束。她那时候不知道凝初在等她,她以为凝初只是顺路来看看。她想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圆圆隔一天来一次。子兮怕她吵,不天天带她。
每次来她都趴在床边,小手攥着沈暮的衣角,问“阿暮你什么时候好”。沈暮说快了。
圆圆说“那好了以后你来月官园好不好”。沈暮说好。
圆圆说“那你带桂花糕”。沈暮说好。
圆圆说“那你拉钩”。沈暮伸出手,和她拉钩。圆圆用大拇指盖了个章,满意了,趴在床边,把脸埋在手心里,蹭来蹭去。
子兮坐在旁边,看着圆圆拉钩,看着沈暮伸出手,看着圆圆盖章。她没有说话。
有一天圆圆没来。子兮每天出门前把圆圆送到苏年屋里,说“我去医院”。
圆圆问“去看阿暮吗”,子兮说“嗯”。
圆圆说“我也去”。
子兮说“阿暮要静养,不能吵”。
圆圆就乖乖留在苏年身边,趴在窗台上,看着子兮的背影走过静安路。她想起娘亲跟她说过阿暮也是这样每天来看娘亲的。
娘亲在台上唱,阿暮在台下看。娘亲不理她,她也来。她不来了,娘亲就等。现在轮到娘亲每天去医院,像从前阿暮每天来月官园一样。圆圆想不明白大人们的事,但她觉得阿暮和娘亲之间有一条线,很细很长,扯不断。
子兮一个人来的,坐在床边,握着沈暮的手。沈暮醒着,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墙。子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那面墙上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你从来没问过我。”子兮说。沈暮转过头看着她。“圆圆。”
子兮说,“你从来没问过她是谁的孩子,从哪里来的,跟谁生的。”沈暮看着她,没有说话。
子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了,茧了,指节分明。她把圆圆从后门的台阶上抱起来,圆圆不哭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她把圆圆抱回小屋,放在床上,圆圆攥着她的手指,不松手。她给圆圆取名叫圆圆,圆圆满满,不缺角。她从来没有跟沈暮说过这些。沈暮也从来没问过。
“为什么不问?”子兮问。沈暮看着她,看了很久。“不重要。”她说。子兮的手顿了一下。“只要是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沈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子兮伸出手,把沈暮的手握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