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渐渐恢复了秩序。新修的栈桥伸进江面,船来船往,号子声从早到晚不断。沈暮站在栈桥尽头,看着工人扛着麻袋上船。君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报。粮食、棉花、桐油,数字堆叠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北边催得紧。”君泽合上账本。“这批货后天必须走。”
沈暮没有说话。江面上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把领子竖起来。她想起昨夜,想起子兮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亮亮的。想起子兮说“你以后还会不会走”,她说“不走了”。她看着江面上的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后天走。今晚装船。”
君泽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沈暮靠在栈桥的栏杆上,看着工人们把一袋袋粮食搬进船舱。底舱的门开着,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她知道那些粮食底下压着什么。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一箱一箱,塞在米袋之间的缝隙里。她不知道那些东西会送到谁手里,她只知道它们该走了。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木簪已经还回去了。她摸了个空,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
那天晚上,沈暮没有去月官园。码头上装船,工人不够,她亲自盯着。底舱的隔板要加固,货箱要固定,不能有声音,不能有光,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她蹲在舱底,手电咬在嘴里,光柱在黑暗中晃了一下,又灭了。君泽在上面守着,听见底下闷闷的一声响,没有问。
等船装完,天已经快亮了。沈暮站在栈桥上,满身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君泽递给她一块帕子,她没有接,用手背擦了擦脸,擦出一道灰印。君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暮没有看他,看着江面。船已经开走了,江面上只剩一条细细的水痕,慢慢散开。
“走吧。”沈暮说。
她没有回沈公馆,先去了月官园。天还没亮透,后巷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在初夏的晨风里轻轻晃着。她站在灯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理了理头发。理不好,头发还是乱。
月官园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前厅空荡荡的,柜台后面没有人。苏年大概还没起。她穿过走廊,走到后台门口,帘子掀着,里面亮着灯。她走进去,子兮坐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手里拿着那支木茉莉。她没有戴,只是攥着,攥得指节发白。她从镜子里看见沈暮,手顿了一下,把木簪放在桌上,站起来,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沈暮满身灰,头发乱。子兮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等了你一夜。”子兮的声音很轻,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只是陈述。窗外的天已经灰白了,初夏的鸟叫得早,叽叽喳喳的,从巷口传过来。
沈暮张了张嘴。她想说“船要装”,想说“北边催得紧”,想说“我走不开”。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子兮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支木茉莉。她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那昨晚你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罢了。”子兮说,声音还是那样轻。
沈暮愣住了。她看着子兮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凭什么?”沈暮说,“明明昨夜我出力更多,为何你说不算就不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子兮抬起头看着她。
“你出力?”
“嗯。”
子兮看着沈暮满身的灰、乱糟糟的头发。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收住了。“那你还来这么晚。”
沈暮没有说话。她走过去,从子兮手里拿过那支木簪,插回子兮发间。花瓣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以后不会了。”沈暮说。
子兮看着她,没有说话。
帘子另一边传来圆圆的声音。“娘亲……阿暮是不是来了……”
沈暮和子兮同时转过头。圆圆光着脚从帘子后面跑过来,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头发像鸡窝一样炸着。她看见沈暮,扑过去,抱住她的腿。“阿暮!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好久,等得都睡着了!”沈暮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圆圆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圆圆,你怎么不穿鞋?”子兮说。
圆圆把脚缩了缩。“我急着看阿暮。”子兮叹了口气,去房间拿鞋。圆圆趴在沈暮肩上,小声说:“阿暮,你身上好脏。”沈暮说“嗯”。圆圆说“你以后能不能干净一点来”。沈暮说“好”。
子兮拿着鞋回来,蹲下来替圆圆穿。圆圆坐在沈暮怀里,伸着脚,让子兮穿。子兮低着头,认真系鞋带。圆圆看看子兮,又看看沈暮,忽然笑了。
“娘亲,阿暮,你们是不是和好了?”
子兮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沈暮看着圆圆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沈暮说“嗯”。圆圆说“那你们要一直好”。沈暮说“好”。圆圆伸出手,说“拉钩”。沈暮伸出手,和她拉钩。圆圆用大拇指盖了个章,满意了,从沈暮怀里跳下来,拉着子兮的手,又拉着沈暮的手。
“那我们去玩!”
子兮站起来,看着沈暮。沈暮看着她。圆圆站在中间,左手拉着娘亲,右手拉着阿暮,一蹦一跳的。初夏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沈暮低下头,看着圆圆,又看着子兮。
“圆圆,你想去哪儿?”沈暮问。
圆圆想了想。“去江边!放风筝!”沈暮笑了。“好。”子兮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松开沈暮的手。
圆圆高兴了,拉着沈暮往外跑。子兮跟在后面,看着沈暮被圆圆拉着跑的背影。沈暮回过头,看着她,伸出手。“走啊。”子兮走过去,把手放在沈暮手心里。沈暮握紧了。
三个人走出月官园,后巷的灯已经灭了。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圆圆跑在前面,一蹦一跳的。沈暮和子兮跟在后面,手牵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码头上的事忙完了?”子兮问。
“忙完了。”沈暮说,“可以闲几天。”
子兮没有说话。沈暮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握了握子兮的手,子兮也握了握她的。
圆圆跑回来,拉着沈暮的手。“阿暮,你快点!”沈暮被她拉着往前跑,子兮也被拉着跑。三个人在静安路上跑,脚步声嗒嗒嗒的,惊飞了路边的一群麻雀。圆圆笑得很响,沈暮也笑了,子兮也笑了。
初夏的江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