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吃了几天闭门羹之后,有人坐不住了。那天晚上,几个高官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喝酒发牢骚。三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有人说卢润东一个地方军阀凭什么在成都摆这么大架子,有人说委员长给他脸他倒拿起来了,有人说这要是在重庆早就让宪兵队来拿人了。最后有人借着酒劲,给成都当地的报社记者吹了邪风。第二天一早,一家报社就刊发了报道,标题很刺眼,字里行间极尽挑拨之能事,把卢润东描绘成一个目中无人、拥兵自重的军阀,把宋子文则塑造成一个受尽委屈、忍辱负重的国府忠臣。记者们闻风而动,扛着相机堵在招待所门口。有个年轻记者挤到最前面,把笔记本递到宋子文面前,问他卢润东是否对国府有不满情绪,是否有抗命不遵的意图。宋子文站在那里,领带歪了半边,看着那个记者充满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他松了松领带,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慢,像是刀子从刀鞘里拔出半寸。“稍等。”他对记者说,“先处理一点内部事务。”他转过身,问随行副官那个吹邪风的蠢货在哪个房间。副官犹豫了一下,被宋子文的眼神逼得说出了房间号。宋子文一边走一边抽出皮带,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个蠢货的肥脸上。他走到房间门口,没有敲门,一脚踹开。那个蠢货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宋子文进来,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皮带就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带着风声抽在他脸上。一声惨叫之后是连续的闷响和含混不清的求饶声。宋子文骑在那人身上,皮带抽完之后抡起拳头对着那张肥脸就是一顿猛揍,拳拳到肉,闷响一下接一下,直到对方的面部轮廓完全模糊为止。他站起来,用手帕擦了擦手指。手心很干净,连油皮都没蹭破。他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指节,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半点温度。“到底是肥猪打着过瘾,手都没蹭破皮。”打完人,出了气,他把皮带往腰里一系,重新整了整领带,再次去了卢润东的住处。门卫还是那两个门卫,回答还是那两个字:不见。但这一次,宋子文没有转身离开。他站在门口,成都的天空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西装上只是一层薄薄的湿意。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把来成都之后的所有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终于想通了很多事。临行前妹夫那句“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不是体贴,是隐瞒。重庆那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只做表面文章——先借舆论捧杀,把卢润东架在民族英雄的位置上让他骑虎难下。再用高官虚衔分化川军内部,试图在刘湘和卢润东之间钉进一根楔子。最后趁乱下手,在成都制造一场意外,嫁祸给川中军阀内斗。假如前面有鬼子重兵压境,后面川中再生动乱,卢润东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重庆要的不是西南稳定,是一个被削弱的、不得不重新依赖中枢的卢润东。而他宋子文,堂堂国府财政部长,被派来成都不过是一枚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用他的身份做掩护,用他的名义做幌子,真正的事在暗地里进行,连他都被蒙在鼓里。说句难听的,真惹毛了人家能灭掉苏日联军,还打不过你这群乌合之众?脸已经给了太多次,可您呢?真是羊毛搁一个地儿薅?就不能换个人?人能不生气、不发飙?要是他,也早就撂挑子回美国了。现在的美国可是不得了,弟弟在那边势力庞大、财富雄厚,跟总统随时都能说得上话。上次妹妹去美国拉援助,要不是弟弟捧着哪来的面子?最后也不知道卢润东知不知道,反正弟弟从基金里给妹妹拿了一大笔美金。没办法,拿了人家的好处还不想受点气?那哪儿行?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卢润东!我知道你能听得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把墙头上的几只麻雀惊飞了,翅膀扑棱棱地拍着瓦片。“这次的事情我也是才知道,当时想找你满世界也找不到你人,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就算有消息也没法给你。”宋子文突然有些想哭。“无论你怎么想,我宋子文还是西安那句话,这辈子就认准你了。我知道我欠了你太多太多,等我忙完这阵,我就去给你作牛作马还上这些个人情。”他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继续喊道。“你放心,我宋子文也是个七尺男儿,说话算话!成不成的,你倒是回句话啊!卢润东!”巷子里很安静。门没有开,楼上也没有动静。只有细雨落在青瓦上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宋子文站在那里,西装皱了,领带歪了,头发被雨丝打得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喊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他,心下有些累。这些烂事谁特么愿意管谁管,他真的不想玩了。他甚至想着在附近找个寺庙直接出家得了——青城山就在成都西边不远,听说那边的道士做的斋饭还不错。拖着疲累的身躯,他刚转身准备走,楼上就响起了卢润东的声音。“上来吧。多大人了,你这么搞我不要面儿?”宋子文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脸上瞬间堆满了笑,那笑容里混杂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死皮赖脸的得意。他一边往楼上跑一边提裤子,皮带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整个人狼狈得像一个被老师叫进办公室的调皮学生。楼上那扇门开着,卢润东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旁边桌上搁着一盒拆了封的哈德门。卢润东让人给宋子文倒了一杯热茶,顺便递上了一根烟。“听说你打人了?因为点啥?”宋子文一听这问话,不由得十分尴尬。他想起刚才骑在那个蠢货身上挥拳头的画面,再看看自己现在这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反差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滑稽。他最后索性将皮带往沙发上一甩,身子往后一躺,破罐子破摔地开了口:“还能因为啥?想占便宜还不想丢面,想落民心还不想花钱,派了一群人跟着我来准备给你搭个台子,让你唱戏说说党国的好话呗!一群废物!”卢润东摆摆手示意他不想听这些。他对重庆的算计不感兴趣,对那些空头支票更不感兴趣。他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在宋子文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口问了另一句话:“我是问你,刚才在楼下说的那些话,可还算数?”宋子文把烟从嘴里取出来,坐直了身子。沙发弹簧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声呻吟。他想起刚才在楼下喊的那些话——这辈子就认准你了,欠了太多太多,做牛做马还人情。那些话不是事先想好的,是憋了好几天之后从嗓子眼里自己冲出来的。他当了大半辈子财政部长,最擅长的就是精算——算利率,算汇率,算政治账,算人情账。但他发现站在卢润东的门前,算什么都白搭。这个人不跟你算账,他只问你一句话:可还算数。“当然算数!等办完这趟差事,回去我就辞职。”宋子文认真地回道。:()抗战之海棠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