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申时末。雪籽砸在明伦堂瓦檐上,噼里啪啦。
堂里烧着炭,红泥盆上架着铜罩子,火舌舔着铜底,把整间屋子烤得发闷。三十几个太学生挤坐着,锦袍玉带,熏香混着汗味。有人把靴子往炭盆边凑,皮革烤焦的糊味窜起来;有人捧着暖炉捂手,指节攥得紧。
“谢博士今儿个来,是找死还是找饭?”后排有人压着嗓子说。
“找死你也看着,别瞎咧咧。”旁边人捅他一肘子,“丞相府的三公子在后头坐着呢。”
廊柱底下站着个人。一身素白绫衫,剪裁合体,料子光洁,不见半分褶皱。腰间悬着把骨尺。尺长八寸,兽骨磨制,颜色发黄。尺端有孔,穿一根杏黄丝绦,边缘磨出了细密的绒毛。
谢霁昀垂着眼,骨尺是父亲谢清玄留下的。但丝绦是何时系的,他已经忘记了。他的拇指沿着尺身一寸一寸摩挲过去,摸到第七道刻度线,停住了。
“来了。”有人从窗缝里头觑见那道影子,忙不迭缩回头。
靴底磕在青砖上,脆生生一声响。谢霁昀跨过门槛,堂里那些碎碎的低语一下子被掐断了。
有人看他素衫袖口露出的一截腕骨,冷白,青脉像墨线描上去的。有人看他低垂的眼睫,炭火一映,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眼尾上挑,缀着一颗极淡的痣。那痣生得会挑地方:垂眼时不见,一抬眼,先看见它,再看眼里。
更多人看他的脸。眉浓,压得眼窝深;鼻梁高;唇色淡,抿着,不见笑意;下颌收得急,侧脸削出一道干净的线。颜色是败的——三年没睡过安稳觉的人,白里泛着青——可败不塌。眉骨撑着,鼻梁撑着,一寸都没塌。
满堂锦袍玉带,熏香混着汗味,炭火把每张脸都烤得发红。他一身半旧素衫站在那儿,腰间只悬一把磨得发黄的骨尺,满屋的颜色和香气,顿时都显得很闹。
这样的脸,生在罪臣之子的头上,就不是脸了。是抄没入官的东西,谁抄走,归谁。
后排有人压着嗓子,尾音发黏:“模样是真绝。。。。。。”
“绝有什么用?”旁边人捅了他一肘子,声音压得极低,“没听说?丞相府的全叔月月送炭米来,雷打不动。”
“周公子的人,你也敢看?”
那人嗤笑一声,却真把眼皮垂下去了:“看他两眼,眼珠子还要不要了?当年谢府倒了,多少人想要他,你猜为什么最后落到周公子手里?”
“为什么?”
“因为周公子舍得下本钱,也舍得。。。。。。”话没说完,被更狠的一肘子截断了。
谢霁昀一概不瞧。他走到案前,把那卷《考工记》放下。永宁元年的孤本,他父亲批过的,朱笔小楷夹在墨字里头。他在最后一页夹层里翻到过一张字条,十个字:墨浓处是骨,墨淡处是筋。他贴身收着,没丢。
他没急着开讲,先走到素壁前。提笔蘸墨,狼毫在砚台里转了两圈,吸饱了墨汁。下笔,写了一个大字。“度”。
腕骨从素衫袖口里露出一截,皮肤底下有青筋在走。笔锋凌厉,最后一捺拖得极长,从壁面中央一直拉到右下角。墨汁太饱,顺着粉壁往下淌,拉出一道细长的黑线。
满堂的窃语没了。课还没开讲,规矩先立在墙上了。
“今日讲《考工记·轮人》。”
他搁笔,转身。笔尖一滴墨落下来,啪,砸在青砖上,溅出几点细小的星子。
“轮人造车,最重要的是什么?”
没人答话。
“不是木,不是漆,是度。”谢霁昀的骨尺在指间转了一圈,没展开,“轮人手里那把尺,差一分,车覆于途;差一寸,人死马亡。度不准,轮人、令、乘车者,皆死。”
“先生是说,规矩比人重要?”前排有个声音冒出来,怯生生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霁昀走回案前,手指按在书卷上,力道重得腕子发颤,“但活人不能没有规矩。没有规矩的轮人,造出来的不是车,是棺材。”
堂里静得邪乎。炭盆里的火塌下去,火星子溅出来。
“谢博士。”有人开口了,尾音拖得长,带着股纨绔的轻佻。
谢霁昀抬眼。王瑾,礼部侍郎的儿子,入太学两年,正经经义没问过一道。
“问。”
“种瓜得豆,岂不是白忙活?”王瑾说,笑还挂在脸上,目光却黏在谢霁昀脸上,又滑到他握尺的手上,咽了口唾沫,“与其种瓜,不如直接种豆,省事。先生觉得呢?”
旁边几个太学生跟着低笑。
谢霁昀把手里的骨尺在案沿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