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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夜约旧痕怀钩(第1页)

帖子夹在讲义里,就一行字:十三酉时,醉仙楼,二楼。

没有落款。不需要落款。满长安,约人约在平康坊、把时辰定在暮鼓将尽的当口、还笃定对方一定会来的,只有一个人。

腊月十三,酉时。暮鼓敲到第七百多声,一声慢过一声,往八百声上数。谢霁昀站在醉仙楼楼下,抬起头。

二楼临窗的雅间亮着灯。窗纸上印着一个影子,独坐,手边一把壶,正往杯里斟。斟酒的手很稳,壶嘴拉出一条细线,不断。

他上了楼。楼梯口的伙计弓着腰,见了他不拦,也不引,只把头垂得更低。二楼整条回廊空着,别的雅间门都关着,黑着灯。今夜这一层,只卖了一间。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推门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银霜炭,没烟,暖得不燥。桌上四碟小菜冒着热气:炙羊肉、渍姜、醋芹、一碟酥山。都是他从前在周府席上碰过筷子的东西。

周砚辞坐在窗边,月白襕衫,外头罩一件杏黄里的狐裘。一把锡壶坐在热水盆里,盆里的水还滚着边。两只杯。看见他,周砚辞笑起来,尾音往上挑。

“景明。”他说,“坐。酒温到第三遍了,就等你来验。”

谢霁昀在对面坐下。窗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楼下平康坊的笙歌一阵一阵漫上来,混着满城将尽的暮鼓。

“周博士好大的手笔。”他说,“包一层楼,就为两杯酒。”

“不是包,是清场。”周砚辞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这层楼今夜谈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进别人的耳朵。”

酒是热的。谢霁昀没端。三年了,这人递给他的酒,回回是温过的,不烫嘴,不凉胃,温度刚刚好。

“什么事,值一层楼?”

“先问你件事。”周砚辞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炙羊肉,给他夹了一块,“腊月初十,巳时,中书省。景明,那间值房的砖,凉不凉?”

谢霁昀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停,收回来。

“周博士的消息,比暮鼓还快。”

“长安城就这么大。”周砚辞笑,“一面牙牌,没品没阶,三十日一期。这种牌有个说法,叫纸糊的官。看着是官,捅一手指头,就破了。”

“破了也不是你捅。”

“我心疼还来不及。”周砚辞给他布了一桌菜,“吃。空着肚子喝酒,一会儿该难受了。”

谢霁昀没动那桌菜。

“问完了?”

周砚辞搁下筷子,自己先呷了一口,“不急,先叙旧。”

“我跟你,没旧可叙。”

“有。”周砚辞放下杯子,“三年前的旧。景明,腊月里天冷,我给你讲个暖和的。”

谢霁昀的拇指抵上杯壁,又松开。

“三年前那夜,”周砚辞的视线落在杯里,酒面映着灯,一晃一晃,“光化门的漕渠,水凉。你父亲从渠里捞上来,是廿八,对不对?头七还没过,定论就下来了。酒后失足。”

“卷宗我背得下来。”谢霁昀说,“赴平康坊的局,喝高了,夜里走岔了路,栽进渠里。一字不差。”

“背得好。”周砚辞抬起眼,“那你背背这个。那夜平康坊的坊门,几时落的锁?”

谢霁昀没答。

坊门暮鼓尽而闭,八百声鼓尽,落锁。长安的规矩,三十年没变过。卷宗上写,他父亲亥时离开平康坊。亥时,坊门早该锁了,里头的人出不来,除非有人开门,或者,有人提前动了锁。这个口子他从第一天就知道,可查不到当夜的记录,坊正换了人,旧档没了。三年里他托人往坊正署递过三回话,回回石沉大海。永宁二年初春,当值的坊副暴病死了;入秋,管钥匙的老卒吃醉了酒,从安上门城楼上栽下来。线索一条一条断,断口都干干净净。

“背不出来。”他说,“周博士背给我听?”

“那夜的坊门,”周砚辞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提前落了一刻钟的锁。暮鼓还差一百声,锁就落下了。门里的事,门外的人不知道;门外的人,也进不来。”

谢霁昀的血往指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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