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采南闻言看过去,一个穿着宫女装的婢子不耐烦地看着她,像是自己给她添了天大的麻烦。这个人令采南记得,今日婢女在列队等候时,她站在一列的最前面,应该是统管宫女的。
她正想开口辩解,却有人替她先说了出来:“她带本公子去更衣室了,这才迟了些,宫女姐姐莫怪。”
转头,裴之恒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得很是风流。
令采南难免意外,没想到裴之恒还留在这呢。
裴之恒再不济也是华诞宴上的贵客,宫女受命出宫,也不敢多得罪人。她清清嗓子:“原来是这样,是奴婢鲁莽了。”说完给令采南指了个方向:“去,赶快去排队,马上就要回宫了,别耽误了时辰。”
令采南乖巧应下,和眼带笑意的裴之恒对过眼神后,小跑跑进了队列里。
她在宫女队伍的末端,滕贵妃和苗太仆离她太远,她什么也没能听见。
令采南索性不听了,等了没一会,滕贵妃启行,整列宫女都跟着动了起来。
她望了眼前方,发现和她面容相似的寻芳阁东家,竟后于滕贵妃一同上了车辇。
令采南眼里不乏震惊,同是京城孤女,她很想知道姬辞春是如何博得宫中人的青眼的,若她能学会,想来在京城里行走定方便不少。可惜她的位置离车辇差了十万八千里,就算她把耳朵撑破也听不到一句话。
叹息过后,令采南只得默默跟在队伍末端。
车辇内。
华诞宴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很多,后院遇刺,姜晟被捕,若换一个妃子前来,定会被吓得魂不守舍。可滕贵妃不同,她本就聪慧过人,入宫后又从三千佳丽里杀出来,从不缺洞察力和预判力。她知道若她出宫,这些烦心事定是少不了的,但禁军在,她心里的畏惧就少了很多。
眼下与苗太仆告过别,难过感完全压过了恐惧感。
滕贵妃压下心里因离别生出的惆怅,抿了口茶,半晌,问跪在眼前的女子:“可看出些什么?”
姬辞春恭敬道:“回贵妃娘娘,太仆不过操心政事以至面色枯黄,只需辅以药物稍加调息。”
滕贵妃道:“这事就交给你了,希望你不要辜负本宫的信任。”
姬辞春稽首回应:“民女定不负娘娘所托。”
滕贵妃阖上眼,心里开始想着苗太仆身上那些事。小时候她生了传染性的重病,被滕府里自己的亲人侍婢嫌弃时,是上门拜访的苗太仆力排众议将她带回苗府养着的。她心里一直念着这份恩情,所以到现在苗太仆身体每况愈差时,才想尽办法想为苗太仆做些什么。
明眼人都能看出苗太仆的快速衰老,可登门医者无数,没人看出来是为什么。看到后面苗太仆心里也不情愿起来,老人家终究是有些好面子的,隔三差五总有医者上门是怎么个事?苗太仆虽没说过,但滕贵妃心里清楚,苗太仆是怕别人觉得他是要死了。
少有人完全豁达洒脱,到了年龄心里总会担心生命戛然而止,苗太仆亦然。
所以借着这次契机,她找来姬辞春为苗太仆相面。
滕贵妃看着脚边身姿瘦弱的美人,眼里是怎么也盖不住的欣赏。
她第一次听说姬辞春的名头,是听宫里有个美人在赏花宴上谈论一瓶药,说是能焕肌肤,祛阴颜,有极大效用。滕贵妃天生一副倾国容,何需靠药物变美,自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只偶尔听到下人汇报,说宫里不少妃子暗地里采购那药。妃子想要靠变美博得圣上一笑,这她没有意见,但就怕药物来路不明,扰后宫安宁。皇后也听说了这事,派人一查,发现药物是从寻芳阁里流出来的,寻芳阁是什么地方?一座青楼。皇后大怒,下了死令,不允许任何人再使用那药物。
后来郊外猎场,一贵女毫无征兆地面色发紫,口吐白沫晕倒,太医院众人束手无策之时,是姜家二姑娘站起指出病因,救人一命。可姜二姑娘何能懂医?追问之下,才发现是姜二姑娘的友人姬辞春在一旁指明的,她担心人微言轻无人相信,这才借姜二之口道出。
好巧不巧,那贵女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姬辞春救了她,便于那贵女有了天大的恩德。借着那贵女的帮助,寻芳阁声名远扬,滕贵妃那时才得知,这个姬辞春是制出养颜药之人。皇后撤了命令,养颜药在后宫重新流通,渐渐地,事也就传到了圣上耳朵里。
有妃子们口口相传,姬辞春的美名就此在宫中打出。圣上暗地里派人调查此人背景,并无可疑之处,便暗地里赏赐,意为收买。姬辞春自然明白,后来但凡有太医症治不出的病,她便入宫症疗,操的是妙手回春,制的是灵丹妙药。
滕贵妃动过让她入宫服侍的心思,可她一心寻芳阁,且不愿断了与姜家二姑娘的情谊。滕贵妃不是好强人所难之人,也只能将此事作罢。她很欣赏如姬辞春这样有能力的女子,换句话说,若她滕瑶不入宫,她期望的生活,是如姬辞春这般的。能与友人相伴,不受宫规束缚,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所以她不愿做那拉住风筝的线,不会强逼姬辞春困居皇城。
今日她特意请来姬辞春为苗太仆相面是出于信任,她相信姬辞春的能力。
方才听姬辞春一言,苗太仆身体并无大碍,心里那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
车撵摇摇晃晃地行径了一段路,停在了距离若庭街不远的官道上。
令采南抬头打量,见有人送姬辞春下了车。
队伍依旧慢慢行径,从远方看,像是一条径直向前的长蛇。
天色渐渐变得暗沉,天空像是蒙了一层乌灰色。长蛇缓慢蠕动,先是吐信子的头,再是硕大的躯干,最后是纤细的蛇尾,依次钻进了巨大的匣子里。
这是一段顺利得出奇的路程。
周围高墙林立,一轮弯月囚于四方之地。直到厚重的城门关合声从耳后传来,令采南踩踏上那些冰冷的石板,此刻的她才敢确信——
皇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