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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靠近(第2页)

“沈渡,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帮我看看投资部下一份尽调框架里涉及供应商保密的部分?不用专门抽时间,你回法务部帮方瑜姐核查供应商资质时顺便看一眼就行。我要的不多,只是一条能把超出‘重大披露线’的溢价从常规条目摘出来单列的补充条款。”

她听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他把自己母亲设下的保密条款当成了一个可以被“一条补充条款”解决的技术问题。他在试图用制度来修正制度——他还不理解真正在维系这套制度的不是条款本身,是制定条款时把他护在身后的那双手。“我回头把你的尽调框架和方瑜那边的核查预审表合并比对一下看看。你现在提到的那条补充条款在投资报告里对应的是图6的细分模型附录,你提供给我的话我可以帮你核一下保密条目里相对应引用的宏泰报表区间。”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沈渡走回法务部时,电梯门还没关。周砚白从防火通道口走出来,靠在墙边,手里转着那支没有打开录音的烤漆面笔。“我帮你把他从PPT格式里拔出来,你倒把他从PPT格式又原样给推回去了。你打算什么时候不再推。”

“到他把自己那份尽调底稿亲手交到法务部打印机的时候。”

周砚白把笔帽合上,轻轻在袖口划了一道。“他的尽调底稿里没有宏泰的保密豁免公式,但他对他自己母亲亲手拟的保密条款至今还以为只是一个备注级别的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这个备注已经由方瑜正式列入第三轮法务巡查的复核项?”

“等他发现我当年被调岗的起因就是这份尽调框架底稿里用一个拆分项跨过他舅舅设下的标前审核条款。”

她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缸。缸子里映出走廊天花板上的长条日光灯管,灯管被水面切成两段,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黑色裂隙。

大四开学,盛恒向北大法学院发出了秋季校园宣讲会邀请。主讲人是法务部高级经理方瑜,主题是“企业合规人才培养与实习项目介绍”。方瑜把宣讲地点选在法学院最大的阶梯教室,当天晚上座无虚席。沈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搪瓷缸和一本摊开的笔记。她已经不是大一那个在周砚白实习生采访里第一次听到顾衍之说话时胃痉挛的女孩了。此刻她看着方瑜站在讲台上用同一套PPT向下一届学生展示盛恒的培训体系时,心里已经能把盛恒的每个岗位分解成对应的尽调工具编号。

宣讲会结束后第四天,她通过盛恒供应链部门的社招渠道提交了正式入职申请。

简历是方瑜帮她改的——实习经历一栏,她在法务部的两次实习被整合成“供应链合规方向连续实习”,括号里标注了“含行政档案编号与法务巡查辅助”。专业成绩在年级前百分之三,证据法论文被导师推荐至学院优秀论文集候选。方瑜在推荐信里写了一段话,概括了她“在部门间交叉培训中表现出的跨岗适应能力”——字面读起来像任何一个HR乐意看到的实习生评语,但被林楠用HR系统里的私人账号单独高亮了一句:“她对公司在售器械的供应商档案编号格式变更具有档案室迁移的第一手比对记录,是少数能同时核对旧版采购附页与新版保密标签的申请人。”

钟诚在招聘委员会上看到这份简历时,沈渡已经通过了两轮在线测评。他对着打印出来的档案编号变更比对表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四下——和当年在培训会上食指停顿的节奏完全一致。然后他在评审意见栏里草草写了几个字:备选。连“建议”两个字都没加。他在等下一轮法务巡查时,方瑜是否还在继续追查那批旧档案;如果她还在追,他就以“合规风险未消除”为由把沈渡的入职申请挂起来。但方瑜在当轮巡查结项意见里只字未动宏泰的旧档——她把宏泰复查推迟到季度核查最末一档,和琳姐移交的“无法分类”保险清单合并同一时段,正好卡在钟诚签发的保密标签到期更换窗口。钟诚的评审意见在系统里自动进入了逾期未确认的待办列表,而林楠在系统提醒生成前直接通过HR审批流将这份待办推送至下一节点。

于是大四上学期的尾声,她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通知短信,发件人是盛恒集团人力资源部。她点开,看到第一行字:“沈渡女士,您已通过盛恒集团供应链管理中心合规管理岗的校园招聘筛选,请于收到本通知后三个工作日之内登录系统确认入职意向。”

她把手机放在搪瓷缸旁边。缸子里是刚从图书馆热水机接的开水,水面很平,平得能映出她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妈照片里的一样,嘴角刚想翘起来的时候会被某种惯性拉回去。但这次不一样——她的嘴角翘起来了。只是一点点,很短,比任何她曾经刻意练习过的笑容都短,但那是真的。

她打开手机,给陈国良发了一条消息:“爸,我找到工作了。”

陈国良这次回得很快。语音消息,背景里搅拌机还在轰隆作响,他扯着嗓子说了一句话:“渡渡,你妈今天能听见了你说话。我才烧过纸你这就递话来了。”

沈渡毕业入职盛恒的那天早上,京州大学法学院本科毕业典礼刚结束不到两周。毕业照还夹在宿舍桌面的学生证旁边,学士服已经退还。她按方瑜事先帮她约好的手续时间,穿过四十六层直达电梯,走进盛恒大厦供应链管理中心的入职培训室。这次没有周砚白在校电视台迎接她,也没有林楠带着HR工牌亲自下楼来。她是走正规校园招聘渠道,以一个底层专员的分发到岗,工号牌上的部门后缀不再是“实习-法务”。工位在供应链合规部最左边靠窗那一排,原先是刘炳坤手下一个已调往华东分部的初级分析师所用过的。桌上放着一张陈曦在报到前一天晚上放过去的便签:“新的供应商编码系统刚替代旧版,在替换前我把宏泰在旧系统里的数据全导进了新档案室接口——别担心,它会随时间自己往上报。”她看完把便签叠好放进搪瓷缸底部。

下午她推着档案推车经过采供档案室开放区时,碰上了顾铭。他正在档案室旁边的过道里等电梯,手里抱着一个投资部专用资料夹。看到她穿着正式员工的藏青色制服推着货车过来,他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不是礼貌的点头,是比礼貌多了一些东西的笑容。

“沈渡——你回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工牌绳的颜色——藏青,正式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发现她在行政部时制服上没有的衣领扣针把锁骨那道疤边缘遮住了一小半。

“正式入职。”沈渡把推车往档案室门口靠了一下,从推车侧边取出一本已归档的编号对照本,翻到标着宏泰旧合同缓存区间的那页,“你上次让我帮你看的尽调补充条款,我跟方瑜核对完了。新规版附件里可以加一条:若被核查供应商在本轮尽调启动之日前六个月仍在系统里触发过旧版自动报价偏离标记,尽调小组有权核查其在新规生效前最后一次暂存区间的存档。”

她把对照本上贴着方瑜标注的那页撕下来递给他。纸上列着旧版系统最后一次暂存的八条缓存信息,其中一条标着宏泰报价拆分表关联加工费的单独编码,旁边方瑜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那是钟诚当年第一次把宏泰保密级别调至“战略”的工单编号。

他接过那张纸,指尖按在方瑜写的日期上。那个数字他熟悉——那是他刚回国入投资部分析岗头几个月,钟诚在他办公室里笑着说“以后你就放心拿报表,保密这部分舅舅替你挡着”之后没几天。

“所以你们最近发现的那个系统偏离——是从我接手做尽调那段时间就开始了。”

“这个偏差值在你入职盛恒前已经存在。我帮你查到时候只是把旧标和保密条款并排放在一起——你把它认出你自己的入职日期就够了。”她重新推起推车,车轮轧过档案室扩建时新增的那条地板接缝,发出细细的闷响。他在她走出去两步后叫了她一声——不是追问数据,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

“还有一件事。上次你跟我提到你妈。你说你养父说,渡口是‘送人走的地方’。我想了很久这句话。你刚才帮我找到旧表上那个缓存日期时,我觉得你就像那个在渡口等船的人——别人等船来,你在等一艘已经被取消航线却偏偏还停泊在旧档案里的船。”

她望着他,把搪瓷缸从推车把手上解下来,喝了一口凉掉的水。他在等待她回答,而她在心里翻到了自己当年刚进校时写的那份备忘录——“第一步,进盛恒。”在第一步末尾被她后来补上的注脚:“第四步后面的空白处,让他记住的不是沈渡。是沈见微。”他刚才这番话正对着这条注脚——他说她像在等一艘被取消航线的船,他猜对了姓,猜对了河的名字,只是还不知道那艘船的终点站是她妈没走完的苏城工业园区。

她拧紧搪瓷缸盖子,推着车继续往档案室走廊尽头走。经过环贸一层消防栓分布图时她停了一步,把打印出的两份最新季度核查清单递给琳姐,其中一份夹着钟诚在近一次采购部会上签字确认过的供应商本地化扶持新增条款——条款正文仍然没有出现宏泰外协加工点的独立社保缴纳记录。今天下午她把那份条款放在顾铭瞥过一眼的柜台对面档案架最外一格;他只需要再翻开那份条款的附页,就能自己找到整个舅舅替他挡着的报表里唯一一张没有社保缴纳记录的加工点登记名册。那个时候,“取消航线”这四个字将不再是她独自身处渡口的陈述——他要站在同一张水文图上对着同一个模糊的旧码头,自己读出那艘船的注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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