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捧着银盒上前时,袍角扫过紫檀木榻下的脚踏,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慈宁宫的暖灯似乎比别处亮些,将银盒的棱边映得发白,连盒盖上系着的红绸都透着几分温润。太后的目光落在盒内的细瓷碗上,没立刻说话,手指却放缓了转佛珠的速度——那串檀香佛珠被她盘得油亮,此刻正悬在缂丝坐垫边缘,微微晃悠。
“呈上来。”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翠儿连忙上前接过李嬷嬷手里的碗,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捧着碗底时指节微微用力,生怕手滑摔了——这可是太后头回让民间女子亲手做的吃食,摔了可不是罚月钱能了结的。
莲子百合羹刚凑近榻边,那股子清润的甜香就绕着太后的鼻尖转了个圈。不是蜜饯那种齁人的甜,也不是冰糖熬过头的焦甜,是莲子炖透后散出来的、带着点土气的鲜甜,混着百合的凉润,像初秋清晨沾着露水的荷叶,一下子就把殿内残留的药味压下去了。
太后的眉头先松了半分。她抬眼扫了苏清禾一眼,见这姑娘还保持着躬身侍立的姿势,月白布裙的下摆垂在青石板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张嬷嬷果然把规矩教到位了,倒比那些刚入宫的秀女还稳当。“你说这汤不苦?”太后接过翠儿递来的银勺,没立刻动,“哀家喝了三年药膳,不是黄连味就是苦杏仁味,太医说‘良药苦口’,你倒敢做甜的。”
苏清禾的视线还落在太后的眉心,声音不疾不徐:“回太后,药治急症,膳养常身。您这头晕失眠是积年的毛病,靠苦药硬压,伤了脾胃反而难好。莲子本身就带甜气,百合炖软了也有回甘,不用多放冰糖,自然的甜意最养人。”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几日是处暑,秋燥正盛,甜润的药膳能润肺生津,您喝着也舒坦。”
这话正说到太后心坎里。她这几日总觉得嗓子眼里像塞了团干草,太医院送来的润肺汤里加了麦冬,苦得她喝一口就想吐。此刻闻着碗里的香气,喉咙竟先痒了痒。她终于舀了一勺羹汤,银勺刚碰到碗底,就感觉到莲子的软糯——那是炖到火候才有的质感,不是用糖水泡软的假熟。
羹汤送进嘴里时,太后的勺子顿了顿。莲子入口即化,连渣都不用嚼,百合瓣软而不烂,还带着点嚼头,汤水下肚,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都透着清凉,方才太阳穴突突跳的胀痛感,竟像被这股凉润压下去了似的。她没说话,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首到小半碗羹汤见了底,才把银勺放在碗沿上,发出“叮”的轻响。
“这汤……”太后抬眼看向苏清禾,眼神里的质疑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比太医院那些苦汤子强百倍。”她指了指碗里剩下的莲子,“你这莲子炖得好,哀家牙口不好,太医院送来的总炖不透,嚼着费劲。”
“回太后,莲子要提前用温水泡三个时辰,泡到指腹能捏出印子才行。炖的时候先用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煨,砂锅盖子要盖严,让蒸汽把莲子焖烂。”苏清禾答得实在,“寻常百姓家做也是这个法子,不费什么稀罕东西,就费功夫。”
翠儿在一旁忍不住插话:“姑娘说得轻巧,宫里御厨也这么做,怎么就炖不出这个味儿?”她这话问得唐突,说完就意识到失言,连忙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太后倒没生气,反而笑了笑:“翠儿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哀家也想知道,都是寻常食材,怎么到了你手里就不一样?”
“是用心。”苏清禾抬起头,这次眼神没避开太后的目光,却依旧带着恭敬,“给太后做药膳,我挑莲子时,要把扁的、有虫眼的都挑出去,只留圆鼓鼓的;百合要选刚摘的,放久了的会发苦;连水都用的是清晨的井水,凉润不燥。”她顿了顿,“做膳和做人一样,糊弄不得。”
这话刚说完,李嬷嬷就笑了:“主子您听听,这姑娘说话实在,和她做的药膳一样,让人心里踏实。庆王府老夫人也说,苏姑娘的药膳,吃着就知道是用了心的,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
太后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坐吧,别总站着。翠儿,给苏姑娘倒碗温水。”苏清禾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坐下,椅子只沾了半边屁股——张嬷嬷教过,在太后面前坐不能太实,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