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她的眼睛和商陆带回来的那张粗纸上“我记得你”四个字的笔迹一样——有极细微的顿挫,像是在确认看到的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你找谁?”她问。
纪遥蹲下来,和她平视。“找你。”
女孩盯着纪遥的脸看了几秒,目光从她的灰白长发移到左眼角的淡红色胎记上,又从胎记移到她锁骨上那片淡金色的光斑。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只是从地上捡起那根炭笔,在她面前的地上写了两个字——“芽居”。然后指着自己:“芽。你是画上的姐姐。鹿笙画过你。在公示牌上,谢空旁边那个。你吃干粮掉渣。”
纪遥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笑,是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的、实实在在的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对。我是画上的。”
芽芽把炭笔递给她。“你叫什么。写在这里。和‘芽’写在一起。”
纪遥接过炭笔。炭笔很短,只剩一小截,笔杆上全是牙印——芽芽写字时喜欢咬笔。她在地上“芽”字旁边写了两个字。她的字比芽芽的工整,但笔画有点飘,因为太久没握笔了,手指不太听使唤。
“纪遥。两个字的笔画好多。我只会写‘芽’。”芽芽蹲在两个字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沿着“纪遥”两个字的笔划描了一遍。描完之后她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片骨片,骨片上刻着一个极简的地图,和沈听给纪遥那片一模一样。她把骨片翻过来,背面已经刻了一个“芽”字,她用炭笔在“芽”旁边描上“纪遥”两个字,描完对着光看了看,吹掉浮灰,塞进枕头底下。
“商陆说,名字写在骨片上就不会丢。他说等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就把别人的名字也写上。写满一片,再写一片。”她蹲回光带旁边,继续在地上写字。这次写的不再是“芽”,是“纪”。只写了一个偏旁,笔画太多,写歪了,她用炭笔涂掉,重新写。
纪遥在她旁边蹲下来,握住她拿炭笔的手,帮她把“纪”字的最后一笔带直。芽芽低头看着那个终于写正了的字,点了点头。“谢谢姐姐。”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手不凉。谢空说你以前手凉。”
“现在不凉了。”纪遥松开她的手,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块沈听给的骨片,放在芽芽的枕头旁边。“芽居。我记住了。下次来给你带新茶。陈铭远炒的,不涩。”
她走出棚屋时,鹿笙已经把新画画好了。画上是一个蹲在地上的短发女孩,面前写满了“芽”字,手里攥着一截短炭笔,正仰头看着一个灰白长发的少女。少女手里也攥着炭笔,正蹲下来教她写“纪”。画角一行字:“芽居。第二个字学会了。”
纪遥把那幅画存进遗响瓶。今天存了很多——芽芽蹲在地上写字的背影,炭笔在粗纸上描“纪遥”两个字时的力度,鹿笙在画角写完“第二个字学会了”之后轻轻呼出一口气的声音。瓶子里的光又满了一层,从瓶口溢出来,顺着她的衣领往下淌,在胸口的位置凝成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和锁骨上那片连在一起,像一副正在成型的铠甲。
傍晚,念读会照常开始。仇霜站在公示牌前,翻开名册。今晚新贴上去的一页是芽芽写的“纪遥”——就是纪遥在地上写的那两个字,鹿笙用炭笔描下来带回来的。笔迹有点飘,但每个笔画都在。仇霜把这页纸贴在名册附录里,备注栏写:“芽居。第二个字学会了。第一个是‘芽’。”
念到这一页时,广场上有人举手。是一个年轻铭记者,手里拿着一小片树皮,树皮上用指甲刻着一个字——“遥”。他说这是在东区边上一个废弃聚落的石头墙上发现的,刻痕很浅,被风雨磨得只剩一个偏旁,但他认出来了,是“遥”字的左半边。他把树皮放在公示牌下面,备注栏写:“某个聚落。某人。刻了一个‘遥’字。不知道是谁刻的。但刻了,就是想让人记住。”
纪遥站在人群最后面。她把那片树皮存进遗响瓶。树皮上那个只剩偏旁的“遥”字,刻痕极浅,但每一刀都很直,不像是在刻字,像是在描一个已经描了很多遍的轮廓。她的手指触碰到树皮的瞬间,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震颤——不是温差,是有人在刻这个字的时候,心里一直在念一个名字。念了很多年,刻了很多遍,但只刻出了一个偏旁就被打断了。那个人是谁,已经没有人记得了。但那个偏旁还留着。今天被人认出来了。
念读会散场后,仇霜靠在灯柱上,拇指摩擦掌心的频率几乎停了。她看着公示牌上那页“纪遥”两个字,看了很久。
“你今天去芽居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纪遥在她旁边,用淡金色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袖口。袖口上那根松了的线头晃了一下。
“她会写你的名字了。笔画好多,她写歪了好几次。但你帮她带直了。”仇霜把名册合上,从暗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放在灯柱旁边的石阶上。粗纸包着的,扎口系了一个死结,像是怕散了。“陈铭远炒的新茶。第三批。你带给芽芽。就说是一个姓仇的姐姐给的。”
纪遥把茶包拿起来,放进怀里。茶包的粗纸被她的体温捂热,新茶的焦香从纸缝里透出来,混着她身上记忆瓶溢出的淡金色光雾的气味——那种气味很难形容,像干草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暖香。
“明天还去芽居?”仇霜问。
“去。教她写‘霜’。”纪遥说。声音比早上更稳了,但还是轻,像是怕吓走灯柱上那只刚落下来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