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纪遥回到营地。仇霜在公示牌前整理名册,今天新贴上去的一页是边远聚落寄来的——一片树皮,树皮上用指甲刻着三个名字:“段奕”、“商陆”、“苏荇”。三个名字并排,中间没有箭头,没有备注,只是并排刻在一起。
“商陆寄回来的。他说边远聚落登记完了,要往更北边走。走之前把这面树皮钉在聚落的公告板上,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有人住过。”仇霜把树皮贴在名册附录里,备注定念读会念出来。
纪遥看着那三个名字。段奕的刻痕最深,商陆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笔画都刻到了树皮的纤维里。苏荇的名字在最右边,刻痕比段奕浅,但比商陆自己的深。三个名字并排,像三个人站在一起。
“他刻苏荇的名字时,手抖了吗?”纪遥问。
仇霜把树皮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刻痕,只有一行字,是商陆的笔迹——“苏荇。清洁工编号C-07。来过这里。刻在这里。和段奕在一起。”
“他没抖。字很稳。”仇霜把树皮翻回来,贴在名册上。她在备注栏写:“边远聚落。公告板。三个名字。并排。”
傍晚,念读会照常开始。仇霜站在公示牌前,翻开名册。今晚的第一页是那片树皮。她把三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到苏荇时,广场上有人举手。温辞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那本苏荇的布片册子。他翻开册子某一页,对着光举起来。
“我母亲的名字。刻在这里。和段奕、商陆在一起。”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以前说,‘死了之后名字刻在哪里都行,别刻在抹除令上’。现在刻在树皮上了。树皮会烂,但刻在这里,有人抄下来,抄在名册上。名册不会烂。”
仇霜把树皮旁边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温辞抄的苏荇名字——他的字迹比商陆工整,但“荇”字的草字头左边竖比右边长,和母亲在台阶上刻的一模一样。
念读会散场后,纪遥走到灯塔。沈听今天泡的是陈铭远炒的第五批茶——留了一点涩味的那批。茶汤是浅琥珀色的,比前几批透亮,喝起来涩味在舌面上炸开,然后迅速退去,留下一闪而过的甜。
“陈铭远说这批给你留着。出门带着。”纪遥把茶杯放下。
“不出门。最近。”沈听把茶壶里的茶叶捞出来,放在碟子里晾着。“晾干了给芽芽泡。她说喝不涩的。”
纪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淡了,甜味也更淡了,但还有一种味道——是水本身的味道。碎石带深处那口井的水,陈铭远每天早晨去挑,挑回来烧开了泡茶。水里有极淡的矿物质的咸,像眼泪,又不完全是。
“你喝出水味了。”沈听看着她。
“以前喝不出。以前只喝得出涩和甜。现在能喝出水了。”
“水味一直在。是你舌头变了。”
纪遥把杯底最后一口茶喝完,杯底剩了几片碎茶叶,她用指尖拨了拨,碎茶叶在水里转了一圈又沉回去。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口。远处营地的灯火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公示牌下那盏小油灯还亮着,火苗很小,但没灭。
“明天还来。”她说。
“茶泡好等你。”
那天夜里,纪遥睡在帐篷里自己的位置上。老葛的鞋还在,鞋尖朝着帐篷口,陈铭远今天在鞋旁边放了一小束野花——紫色的,和前几天一样,但花瓣上没有露水,因为谢空摘花的时候会先把花甩干。她把野花从鞋旁边拿起来,插进画架旁边的瓶子里。瓶子里的花已经很多了,新鲜的、蔫的、干枯的,全插在一起,像一本翻不到底的名册。
她躺下来,看着帐篷顶。老葛补的那些针脚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线是深灰色的,和帆布的颜色几乎分不出界限。她盯着那些针脚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三次在这里睡觉。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睡得更沉,梦也更少。今夜她几乎没有做梦,只在天快亮的时候恍惚看到一个画面——母亲站在台阶上,蹲下来刻字,刻完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她转过头,对着纪遥的方向说了一句话。纪遥没有听到声音,但她看到了口型。
“刻在这里就不会丢了。”
纪遥从梦中醒来。天已经亮了,灶台边传来铁壶盖被蒸汽顶动的咔咔声。她坐起来,头发被皮筋勒了一夜,散下来的时候带着一道弯。她用手拢了拢,重新扎起来,马尾扎正了。她走出帐篷,接过陈铭远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然后她蹲在灶台边,帮他把晾干的茶叶装进布袋。一包给沈听,一包留着出门带,一包给芽芽泡水喝。三包茶叶并排放在灶台上,布袋的扎口系着活结,和她上次系的打法一样——不会散,也不会死。
“今天教你系另一种结。”陈铭远蹲下来,拿起一个布袋,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新的结。结扣比活结小,但更紧,不会因为布袋晃荡而松脱。“出门用这种。路上颠簸,活结容易散。”
纪遥学着他的手法打了一个结。第一遍打得太紧,解不开了。第二遍打得太松,手指一碰就散了。第三遍刚好——不紧不松,结扣小小的,贴在布袋口。
“学会了。”她把三个布袋的扎口全换了新结。
陈铭远看着那三个整齐的结扣,点了点头。“你学什么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