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叔叔的沈?”
“对。”
芽芽点了点头,蹲回地上,继续练她的“仇”字。
中午,纪遥回到营地。谢空在茶垄边摘老叶子,竹篮已经快满了。纪遥蹲在他旁边,把那包茶叶递给他。“芽芽给的。她说涩的提神。”
谢空接过茶叶包,看了一眼扎口——新结,紧的,不会散。他没有拆,把茶包容进怀里。“你教她写‘谢’了。”
“教了。她写了两遍就会了。”
“你学什么都快。她学你也快。”谢空把手背伸到纪遥面前。手背上那颗星的图案还在,金边比昨天又宽了一点,已经蔓延到手腕了。“你不在的时候,金边长。你在的时候,不长。不是不想长,是长够了。”
纪遥伸手碰了碰那圈金边。她的指尖触到刻痕的棱角,触到金边和她手指之间那一层极薄的空气——不是温差,是存在本身的温度。金边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像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固。
“你的手不凉了。”谢空说。
“早就不凉了。”
“我知道。但每次都要说。”
傍晚,纪遥去灯塔。沈听今天泡的是陈铭远炒的第五批茶,留了一点涩味的那批。茶汤是浅琥珀色的,比前几批透亮。他把第一杯推到纪遥面前,第二杯自己端着,没有马上喝,只是握在手里。
“塔壁上的刻字今天又亮了一次。不是你母亲那层,是商陆那层。他在台阶上刻过名字——不是塔壁,是台阶。第七十三级,靠墙的位置。刻得很浅,被后面的台阶压住了,平时看不到。今天亮了。”沈听把茶杯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片极小的骨片。骨片比指甲盖还小,正面刻着一个字——“陆”。刻痕很浅,但每一笔都很直,像是刻字的人手很稳。
“他在台阶上刻过名字?”
“刻过。签职务契约的时候刻的。刻完觉得不对,又用石头磨掉了。但没磨干净,‘陆’字的左边还留了一小截。”沈听把骨片放在桌上,“公会清理台阶的时候发现了这片碎片。他们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我说认识。他叫商陆。现在不是掮客了。”
纪遥拿起那片骨片对着光看。“陆”字的左边那截笔画很清楚——横撇弯钩,只剩一个起笔,但能认出来是“阝”旁。她把骨片放回桌上,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留着吧。刻在这里就不会丢了。”
沈听把骨片收进袖子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那天夜里,纪遥在灯塔窗口坐了很久。远处营地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公示牌下那盏小油灯还亮着。仇霜应该还在整理名册,鹿笙应该还在画今天的新画,谢空应该已经回帐篷了,陈铭远应该在灶台边最后看一次火候。她把这一切都存进遗响瓶。瓶子里的光已经溢出来很久了,但她不再需要用瓶子来存记忆了——她的记忆现在就在她自己的骨头里,和母亲刻在台阶上的字一样深。
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沈听一眼。他坐在窗边,手里端着半杯凉茶,小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侧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明天还来。”她说。
“茶泡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