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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递(第2页)

纪遥拿起那颗糖。糯米纸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碎,但纸鹤的折痕还在。她把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鹤的翅膀从折叠中舒展开来,歪的那只翅膀折痕很深,像是折纸的人特意压了好几遍。

“苏荇折的。”沈听说,“她以前给温辞折过纸鹤。温辞跟我说过,他妈折纸鹤喜欢把左边翅膀折得比右边低,说‘低一点飞得稳’。”

纪遥把糖纸重新折好,折回纸鹤的形状。她的手没有抖,折痕和苏荇原来的折痕完全重合。她把纸鹤放在桌上,纸鹤的左边翅膀比右边低。

“低一点飞得稳。”她说。

沈听看着那只纸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那天夜里,念读会散场后,纪遥没有回帐篷。她坐在公示牌下面的石阶上,面前搁着那只纸鹤。荧光苔的淡绿光把纸鹤的翅膀照得很清楚,左边翅膀的折痕比右边深,在光线下泛着一道极细的阴影。

仇霜从公示牌后面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你还不睡?”仇霜问。

“睡不着。脑子里太多东西。”

“存进瓶子里。存完了就空了。”

“瓶子满了。存不下了。”

仇霜没有接话。她从暗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纪遥。“吃。吃饱了就能睡了。”

纪遥接过干粮,咬了一口。还是那种用噩梦实体骨片磨成的粉末掺水烤的饼,硬得能磕掉牙,但能填肚子。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石阶上。

“你掉渣了。”仇霜说。

纪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左嘴角,然后右嘴角。先左后右,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擦嘴还是先左后右。”

“习惯了。”

两个人把干粮吃完。仇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还来念读会。你的名字还在最后一页。每天念一遍,不会丢。”

纪遥把那半块干粮的最后一口咽下去,站起来,把纸鹤从石阶上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纸鹤很轻,被夜风吹得翅膀微微颤动,像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走回帐篷。老葛的鞋还在,鞋尖朝着帐篷口,陈铭远今天在鞋旁边放了一小束野花——紫色的,和前几天一样。她把野花从鞋旁边拿起来,插进画架旁边的瓶子里。瓶子里已经插了很多束,新鲜的、蔫的、干枯的,全插在一起,像一本翻不到底的名册。

她躺下来,看着帐篷顶。老葛补的那些针脚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线是深灰色的,和帆布的颜色几乎分不出界限。她盯着那些针脚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今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灯塔塔底,墙根下堆着一层薄灰。她蹲下来,用手指在灰里摸到了一片糖纸。糖纸粘在石头上,揭不下来,但她摸到了纸缘翘起的弧度。她把手指按在糖纸上,糖纸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捂热了那块石头。

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刻在这里就不会丢了。”

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灶台边传来铁壶盖被蒸汽顶动的咔咔声。她坐起来,头发被皮筋勒了一夜,散下来的时候带着一道弯。她用手拢了拢,重新扎起来,马尾扎正了。

她走出帐篷,接过陈铭远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

“今天炒第六批。”陈铭远说,“火候再小一点,看能不能把涩味全去掉。”

“留一点。没涩味就不是茶了。”

“留了。第五批留了一点。第六批再留一点。每批都留一点。”陈铭远把铁壶提起来,壶嘴对着灶膛喷了一口蒸汽。“涩味是茶的骨头。没骨头站不住。”

纪遥蹲在灶台边,看他杀青。手掌在锅里快速翻动,茶芽在高温中卷曲、变色、散发出焦香。他炒茶的手越来越稳,和补帐篷时一样。

“你学什么都快。”纪遥说。

“老了,学得慢。炒了六锅才找到感觉。”他把炒好的茶从锅里捞出来,摊在粗纸上晾凉。“这批给你留着。你出门带着。”

“最近不出门。”

“迟早要出。你坐不住。”陈铭远把晾凉的茶叶装进布袋,扎口打了新结——紧的,不会散。“出门带着。沈听那份我也留了。”

纪遥把茶包放进怀里。茶包的粗纸被她的体温捂热,新茶的焦香从纸缝里透出来。她站起来,朝茶垄走去。谢空已经在垄边蹲着了,竹篮里铺了薄薄一层嫩芽。她蹲在他旁边,接过他递来的半只竹篮,开始摘茶。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摘到露水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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