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
两个人把干粮吃完。仇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还来念读会。你的名字还在最后一页。每天念一遍,不会丢。”
纪遥把那半块干粮的最后一口咽下去,站起来。“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回帐篷。老葛的鞋还在,鞋尖朝着帐篷口。陈铭远今天在鞋旁边放了一小束野花——紫色的,和苏荇的花一个颜色。她把野花从鞋旁边拿起来,没有插进瓶子里,而是放在铁盒上面。铁盒里装着那些名册,名册里夹着那朵淡金色的花。花已经完全干了,花瓣卷成一小团,但颜色没褪。
她躺下来,看着帐篷顶。老葛补的那些针脚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她盯着那些针脚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今夜她梦到陈铭远。他站在灶台边,铁壶里的水开了,蒸汽把壶盖顶得咔咔响。他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灶台边。灶台边的那个杯子,杯口朝上,没有人端。
“多出来的那杯。”他说。
纪遥从梦里醒来。天已经亮了,灶台边传来铁壶盖被蒸汽顶动的咔咔声。她坐起来,头发被皮筋勒了一夜,散下来的时候带着一道弯。她用手拢了拢,重新扎起来,马尾扎正了。
她走出帐篷。陈铭远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那杯多出来的水,正在往地上倒。水渗进土里,留下深色的湿痕。他倒完了,把杯子放回灶台上,转过身。
“水凉了。倒掉重倒。”他说。
纪遥没有说话。她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空杯子,倒了一杯新的水。水温刚好,不烫。她把杯子放在灶台边,杯口朝上。
“这杯不凉。”她说。
陈铭远看着那杯水,没有端。他转过身,继续烧水。
那天上午,纪遥去了一趟灯塔。沈听在泡茶,用的是第七批——不涩的,回甘很长。他把第一杯推到纪遥面前,第二杯自己端着,没有喝。
“陈铭远老了。”纪遥说。
“老了。但茶还在炒。”沈听把茶杯放下,从窗台上拿起那盏小油灯。灯是鹿笙做的,灯盏上刻着一朵花,花瓣六片,花蕊细细的。灯油加满了,灯芯是新换的,火苗很稳。“他昨天来了一趟灯塔。把那包第五批茶要回去了。他说‘炒得不好,留着浪费,我拿回去重炒’。”
纪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回甘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很淡,很长,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你让他重炒了?”
“让他了。他说炒好了再送来。我说不急。”
两个人喝茶,喝完了一整壶。纪遥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远处茶垄的方向。那些落了花的苗还在,叶子还是绿的,茎秆还是直的。陈铭远蹲在茶垄旁边,用小铲子松土,松完一坑,再松下一坑。他松得很慢,每松完一坑,就用手掌把坑面拍平。
“他在松土。”纪遥说。
沈听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土松了,根好长。明年还会开花。”
那天傍晚,念读会之前,仇霜站在公示牌前,把陈铭远今天松土的事念了一遍。她翻开名册最后一页,在“陈铭远”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今天松土。十三坑,松了十三坑。明年还会开花。”
念读会散场后,纪遥走到茶垄旁边。陈铭远已经不在那里了。灶台上的水还在烧,铁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她蹲在那些松过的坑前,用手掌拍了拍坑面。土很松,拍下去会凹一个坑,但她还是拍了。她把每一个坑面都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回帐篷。
老葛的鞋还在。铁盒还在。那朵干花还在。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今夜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