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我归骂我,他又没惹你。”时云舒颇有些嫌弃地看着自己的手,他四下里望望,招呼来Piqu给自己的手消毒,“你不知道他从前在申老头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丰扯着破锣嗓子嚷道:“申贵荣留下的记录多的很。我知道的比你清楚。”
一旁,Piqu尽职尽责地为时云舒消毒,还贴心地给了他擦手的湿巾。
时云舒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他走到小丰身旁掰过那人的肩膀(顺便蹭了蹭手),迫使对方正视自己。
“要是说把你带离卡米克这事,我的确有责任。”他说,“但其他的,我不好讲。况且,你认为自己继续留在卡米克,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好吗?继续留在别人的房子里,看早教小动画、吃吃零食,你那样就开心了?”
小丰沉默着,眼神游移。
崎岖疤痕为旁人读懂他表情平添了许多难度,光影变换间他看起来像哭又像笑。
“如果真要细细列个清单,数一数你如今这副模样有几个人需要分摊责任——你被鲨鱼牙丢下船,是因为你被缪依说服,帮她改了坐标。你怎么不去找她?
“再往前,是你先同缪依合作在卡米克下了飞船,是你自己躲进了扭扭号,是你选择了启动皂荚空间站自毁程序,是你把钉子钉进某个申贵荣的指头,是你走出了申贵荣们一同沉睡的地方,是上一个申贵荣让你诞生……
“这一切难道你都要向我追责?凭什么?就因为我们出身相似,又恰好都活到了现在?这是不是有些蛮不讲理?还是说……你嫉妒了?”
“嫉妒”这个词让小丰的眼角抽动一下,某种或许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情绪被人戳穿实在令他恼火,于是他甩开时云舒,理不直气也壮。
他说:“你现在这幅满满安全感的样子让我火大。”
时云舒了然:“哦。所以你真的只是在嫉妒。”
如此看来这小丰真是分裂。
他的一部分完全就是个成年人了,自己也在拼命做个大人,却还有一部分仍是个娃娃,甚至比娃娃更娃娃。
催眠教育无法弥补错过了成长的许多年,许多东西终究需要时间的积累和环境的推助。
或许就如小丰所说,“他们这种人”注定会存在缺陷。甚至本人都意识不到——或者说,不愿承认。
“你是旧人类。明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对你而言都那么陌生。你不被期待作为自己降生。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安稳地活着?”小丰定定地凝视向时云舒的眼睛,神情中有份不加掩饰的妒火,“凭什么?”
时云舒沉默下去,轻轻呼出口气。
他心说到头来,人人都会说“路是自己选的”。
可究竟有几个人,能在多少关键节点处有的选?
有几个人真的有机会、能力、余地?
半晌他冒出一句:“那要我帮你吗?”
小丰一愣:“什么?”
“我可以证明你不是申贵荣,你可以抛开这一切,你值得休息,你可以活得非常安稳——比任何人都安稳。
“你会非常安逸的。你是纯粹无辜的受害者,一条纯粹无辜的性命,只是因为申贵荣的贪妄痴狂不幸诞生,但凡有点良知的人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舆论完全对你有利,再加上尼木卡式的营销策略,即便申贵荣们现在都化了灰,但只要想,就总有办法能从申贵荣的遗留物中获得赔偿,那数字不会小的。
“也许还会有各界人士为了打造形象而为你疯狂捐款,说不定以此为契机还能成立‘克隆人保护协会’,虽然我认为从根源起克隆人就不该存在——你愿意吗?”
小丰张了张嘴,他看着时云舒,意识到这个人是认真的——非常认真。只要他现在点这个头,时云舒真的会帮他去完成这一切——别管是因为什么,总之他是认真的。
但小丰不是。
时云舒于是笑了:“你看,你放不下。你放不下好不容易夺来的钱、权、名和利,在庞大利益的诱惑下连夕绒绒个孬种都支棱起来想要守住一切,你这种人又怎么可能放得下?万事万物都有代价,行至这一步,没有任何人能不放弃任何东西地拥有另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