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少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适反而更重了。可一侧头,正撞上瞽鹤川望过来的目光。那人眼神坦坦荡荡,一如既往地干净温和,半点防备都没有。
她沉默片刻,终究只道:“先让他住外院吧。”
李明又是一礼:“谢姑娘。”
胭脂海棠“嗯”了一声,目光却没从他脸上挪开,直到人退下去。
暮色慢慢沉下来,院里花香浮动。
那盆紫云收放在石桌正中,花瓣微微舒展着,颜色浓得像要滴下来。
次日一早,天才刚亮透。
胭脂海棠坐在妆台前试喜服。
红绸铺了满榻,金线绣出的并蒂海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低头系衣带,动作忽然顿了一下,随手去翻妆奁(zhuānɡlián)。
“金钗呢?”
一旁伺候的小丫鬟忙上前:“姑娘说的是哪支?”
“凤尾那支。”胭脂海棠把匣中几样首饰拨开,眉头一点点蹙紧,“昨晚还在。”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成婚那日,她原是打算戴上的。
小丫鬟连忙道:“要不要奴婢去找?”
胭脂海棠站起身,拢了拢衣襟:“不用,许是昨晚落在画室了。”
她独自往后院行去。
花落坊向来清静,眼下时辰又早,前院的人多半还在忙喜礼布置,后院便越发显得空。穿过回廊时,晨风里仍带着花香,今日却不知为何,闻得人心口烦闷。
画室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屋里一切如常。画案上摊着昨夜未收的颜料,砚台边还压着半张画纸。
胭脂海棠在案边翻找了两下,金钗还没寻着,忽听窗外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口猛地扑进来一个人。
是个小姑娘。
衣裳破了,头发也乱,脚上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她扑进门时险些摔倒,手忙脚乱扶住门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救……救命……”
胭脂海棠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变了。
“高家的二姑娘?”
那女孩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果然是高家小女儿,小荷。
胭脂海棠连忙上前将她扶住。小荷浑身冰凉,掌心却全是汗,死死抓着她袖子不放,指节都泛了白。
“你怎么会在这里?”胭脂海棠扶她坐下,“你姐姐呢?”
一听见“姐姐”二字,小荷的眼泪一下便滚了下来。
“姐姐被他带走了……”她哽得厉害,连气都喘不匀,“那天晚上……家里来了人……爹、爹娘都死了……姐姐把我藏起来,叫我别出声……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抖得越发厉害,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胭脂海棠倒了杯温茶塞进她手里,蹲下身,声音尽量放轻:“别怕。你慢慢说。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认得吗?”
小荷捧着茶盏,牙齿磕得咯咯作响,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他混进过我家……装得像好人……姐姐认得他……”
胭脂海棠心口猛地一沉。
她看着小荷这张惨白的小脸,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自己替高家画全家像时,这小姑娘还扒在画案边,睁着眼问她,为什么她能调出那么多颜色。那时候她脸颊还有一点婴儿肥,笑起来两边都是浅浅的酒窝。
而如今,那点天真已经被生生剥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