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不比盐,不受官府管束,顶多算个吃食买卖,谁也说不出什么。
谢蛮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她起身擦了擦手,推门进了灶房。
顾言正坐在窗边,借着落日的余晖翻那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谢蛮拉了条小凳坐过来,把制糖的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泡米、蒸饭、拌麦芽,到熬糖、装罐,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心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顾言搁下书,安静地听她说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你这些法子,从哪学来的?"
谢蛮被她问得一噎,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哪儿的人都会这个法子。"
顾言没追问。她垂下眼想了想,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比先前松动了一些:"糙米家里有,麦芽呢?"
"我来发。"谢蛮眼睛一亮,"给我三天,我先把麦芽催出来。"
顾言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粮缸里舀了一碗小麦递过来,又顺手把灶台上的空陶盆腾了出来。
谢蛮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温温的,带着书页的凉意。两人谁都没说话,暮色从窗子里漫进来,把灶房里的锅碗瓢盆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
那天夜里,谢蛮把小麦铺在粗纱布上,浇透了水,搁在灶台边暖着。她蹲在地上仔细摆弄那些麦粒的时候,顾言从她身后经过,脚步顿了一下,低低说了句:"你手上那水泡,挑破了抹点菜油。"
谢蛮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只磨得发亮的水泡,嘴角翘了翘。
三天后,麦芽发了寸把长的白嫩芽,密密匝匝地铺满了一纱布。谢蛮蹲在灶前把那捧麦芽剁碎的时候,心里头那点急切慢慢落了地,化成了实打实的干劲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一捧饱满的糙米倒入粗陶盆中……
"成了。"谢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比灶火更明亮的光芒。
她将熬好的饴糖舀入事先准备好的粗陶罐中。琥珀色的糖浆缓缓注入罐底,在罐壁上挂了一层晶莹的光泽。待它稍稍冷却,那浓稠的液体便渐渐凝成了半透明的膏状,剔透温润,像一块融化的蜜蜡。
谢蛮迫不及待地用指头蘸了一点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她眉间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这甜不似蔗糖那般浓烈逼人,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属于谷物与时光的醇厚,绵长地漫过整个舌面,连喉咙深处都跟着暖了起来。
她转过身,把陶罐往顾言面前推了推,眼睛亮亮的:"你也尝尝。"
顾言看了看罐中琥珀色的糖膏,又抬眼看了看谢蛮那张被灶火烤得微微泛红的脸。指尖在袖口底下蜷了一下,她犹豫了片刻——那念头在心头打了个转,最终还是伸手,自己用指腹轻轻蘸了一点,送进唇间。
糖膏在温热的口腔里慢慢化开,甜意绵密而柔和。她愣了愣,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度。
"……很甜。"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镇上王记铺子卖的清亮。"
谢蛮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没在意顾言那片刻的犹豫,转身把陶罐端到案板最里侧,小心地盖上一层油纸,又拿粗麻布裹好扎紧,像藏什么宝贝似的。这罐糖若拿到镇上去卖,少说也能换回十几两银子来。要是赶在入冬前多熬几锅,攒下来的银子就够顾言买齐一整套笔墨纸砚了。
她蹲在案板前,盘算着下一锅要泡多少米、发多少麦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回过头,顾言不知什么时候把桌上的书合上了,正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先前的客套和疏离,而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窗台上那碗麦芽一样,温温的,正在冒一点儿细白的尖。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顾言问。
谢蛮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走到灶台边弯腰把那口铁锅里残余的糖汁用清水涮了涮,笑着回了一句:"先攒钱,把债还了。"
顾言抿了抿嘴,没接话。灶台上余温尚存,暮色从窗外一寸寸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