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蛮不慌不忙地把背篓放下,揭开盖布,露出那只裹得严严实实的粗陶罐:"小哥,麻烦跟掌柜的说一声,我家自制的饴糖,想请他尝尝。不好吃分文不取,他要觉得好,再谈价钱。"
小二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见她底气足,便转身往后堂去了。不多时,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掀帘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双眼睛精明而和气。他看了看桌上的陶罐,又看了看谢蛮,也不多话,自己伸手揭了油纸,往里瞧了一眼。
琥珀色的糖膏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挑了挑眉,用指尖蘸了一点送进嘴里,细细品了品,眼睛倏地亮了。
"这糖……是你自己熬的?"他捻了捻指腹上残留的糖渍,又舔了一下,"用的什么方子?比寻常饴糖清亮多了,甜味也正,没有那股子酸涩的回味。"
谢蛮笑了一下:"自家琢磨的方子,糙米配麦芽,火候到了自然就好。"
掌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把陶罐端起来掂了掂,略略一算:"这两罐差不多有十斤多。我给你十两银子,连罐子一起留下,行不行?"
十两。顾言站在谢蛮身后,藏在袖口里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当然知道十两是什么分量,够寻常人家小半年的嚼用,也够她在书铺里买下那一整架子她悄悄看过无数遍却不敢伸手的策论子集。
谢蛮面上却还绷着,只轻轻点了点头:"行是行,不过掌柜的,这糖我还想长做。"
掌柜笑了起来,转身从柜台里摸出一只钱袋子,数了十两碎银搁在桌上,又另取五两银子压在旁边:"这是定钱。往后你做的糖我全收,只要还是这个成色,有多少要多少,价钱照旧。"
谢蛮这才真正笑开了,伸手把钱收了,往怀里揣好。
出了那家铺子,日头已近正午,街上的喧嚣声更盛了几分。
顾言跟在谢蛮身侧,脚步依旧轻盈沉稳,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极快地掠过一丝暗芒,随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十两银子。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目:足够寻常人家嚼用一整年了。
但她面上未露分毫,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份足以让普通人狂喜的震惊死死压在心底。
“走,去前面的回春堂。”谢蛮脚步没停,目光扫过街对面的招牌,语气平淡。
顾言没有多问半个字,顺从地跟上。她知道,谢蛮既开了口,便自有打算。
回春堂是城里最大的药铺,门面敞亮,药材味浓郁。柜台后的伙计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算盘,见两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看见谢蛮从背篓里掏出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
油纸揭开,一股浓郁的土腥气夹杂着独特的苦香弥漫开来。
那是晒得极干的三七,个头虽不算硕大无朋,但质地坚实如铁,断面灰绿,菊花心清晰可见。
顾言站在一旁,目光淡淡扫过那堆三七,心中已有定数。这东西她在医书上见过图谱,知道是极难得的野货,成色上乘,绝非路边摊的次品可比。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一丝精光,安静地做个背景板,不给谢蛮添乱。
伙计的眼睛瞬间直了,连忙放下算盘,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大变,转头朝后堂喊了一嗓子:“掌柜的!您快出来看看这货!”
不多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快步走出。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了一番,又让人取了水来泡开看汤色,最后抬起头时,见是上次来卖当归的姑娘,眼神里满是赞赏:“好东西!这是山里的野三七,成色极佳。姑娘,这三七你有多少?”
“就这些,大概五斤重。”谢蛮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已经微微蜷缩起来。
老者略一沉吟,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随即又加了一根:“三十两。这是晒干了的,成色难得,我要了。”
这一次,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顾言站在谢蛮身后,看着那人接过钱袋的手。那只手粗糙、有着薄薄的茧子,此刻却稳稳地接住了这份沉甸甸的希望。她注意到谢蛮的脊背似乎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一些,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隐隐透着锋芒。
谢蛮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直到走出了回春堂几百米,拐进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巷子,谢蛮才停下脚步。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后长长地吐了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顾言,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痞气却又无比灿烂的笑意,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顾言,咱们发财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贪婪,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终于挺直腰杆的痛快。
顾言看着她这副模样,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暖意。她没有泼冷水,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轻声说道:“嗯,是发财了。”
这一句简单的肯定,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谢蛮眼底那点激动的火苗烧得更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