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准是想女人啦!”“将军”笑着说。
这城里娃子享福享惯了,他不知道乡下娶个女人有多难。乡下人一生也就两件大事:盖房,娶女人。他光订婚就花了七百元彩礼,还有三百是借的。家里老娘一人领着两个正上学的小兄弟,地里活都忙不过来,上哪儿去弄钱呢?刚刚实行责任制,他就当兵来了。听说家乡的人这会儿正一把一把地挣钱呢,听说这会儿做生意的很多,二狗哥都坐上卧车了!还听说春生那娃子光贩猫就挣了几千块!可他还是个一月十二块的熊兵。当然,国家有事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不敢说孬话。欠人家的账也只能等到复员再还了。那时,他好好干,也承包点挣钱的活儿。他不怕下力。要娶媳妇,还要把两个兄弟养大,他的路还长呢。回去后得赶紧学一门手艺……但他还是不好意思跟“将军”说,这小子舌头带刺儿。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他知道人跟人没法比。同是在战壕里蹲着,那小子就可以挑着来。他是城里人,干部家庭,有女人让他挑;可你呢,乡下人,生来就是让女人挑的。人家是跨一步都到了,你得走一千一万步,还不一定摸着门呢。这就是人的差别。就是乡下人也不一样,娘说:全哪,你是老大,抬头大的,两个兄弟还小……这就意味着你要挣下三房媳妇。
班长猫着腰走过来了。他听得出是班长的脚步声,他在阵地上耳朵特别灵。
“有情况吗?”
“报告班长。无异常现象。”“将军”抢先回答。
李志全张张嘴又合上了,他老是抢不到那小子前边。他本想说有情况,他看见对面山上有一片树叶晃了一下,只一下,可他吃不准,吃不准就不能瞎说。
“注意监视。”班长说。
“是!”“将军”立即回答道。
李志全只好也随声应一声。和“将军”挨着,他老觉得窝囊。
这时,班长递过一封信来:“李志全,你的信。”
他赶忙接过来。他有信了,终于有信了,在前线的人盼望的就是家信。他接过来的时候两手有点发抖。是娘来的信呢?还是“她”来的信呢?许是她来的。半月前娘来过信了,说端午节让弟弟给她家送了礼……他闭上眼睛,在怀里捂了一会儿,手轻轻地摩挲着,小心翼翼地拆开。他真希望信封里能掉下一张照片来,她说过要给寄照片的……
信看完了。他竭力平静地抬起头,望着前沿阵地上那头死牛,望着远处那郁郁葱葱的绿。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越过那隐藏着死亡的绿色……天是蓝的,云儿在飘,那一团火红的球正摇摇西坠。然后,他又去看那绿,想从那模模糊糊的绿叶中看出点什么。他记得是那个地方动了一下,就是那个地方,可他眼前一片模糊……“志全,俺啥也不图,就图个人,只要人好。”这话是她说的,在他穿上军装的那一天,她站在树下,亲口对他说的。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杏红色的棉衣,围着一条花格格方巾,她说她图的是人,她说只要人好……他平静地笑笑,又第二次拿起信来看,信纸上也是一片模糊……
“李志全,你好有福气!家里来信了?”“将军”问。
……他想起来了,不错,是那一片。三天前,就是从那一片绿色中射出来的冷枪。冷枪击中了那头牛,那牛躺在地上,瞪着一双大眼。李志全把枪伸出去,死死地盯着那一片绿色。
“李志全,有喜事可别独吞。让我看看。”“将军”急不可待地说。
……没有动静,仍然没有动静。可那头牛死了,死得可真惨!
“李志全,你他妈的不够意思,太不够意思了!你懂不懂阵地上的规矩?把信件公开——”
……也许是看错了。怎么会看错呢?他明明记得是那个地方,一片很浓很浓的绿,那绿里斜出一个枝条,有时它会晃。
“李志全,你让看不让看?我过去了啊!”“将军”说着,猫着腰爬了过来。
“你再嚷一声我揍你!”李志全恶狠狠地说。
“将军”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过来就抢信。但他一下子就被李志全的目光镇住了。他看到的是一张变歪了的脸,一双冒火的眼睛。两人的目光对峙着,久久,“将军”咬着牙说:“你让看不让看吧?!”
他才十八岁。他还小呢。别跟他一样?别跟他一样吧——但是,那绿色……李志全还是一口咬定:“不让!”
“你当我稀罕?!什么主贵东西……”“将军”脖儿一拧,猛地站了起来。
李志全一愣,赶忙起身拉他,“注意——!”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带哨儿的枪声!是,就是那片绿色,那“绿色”终于开口了!李志全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倒下了,殷红的鲜血从后脑勺溢了出来……
“李志全,李志全!……”“将军”扑在他身上,拼命喊起来。
阵地上传出了爆豆般的还击声。班长跑过来了,战士们也都围过来了。李志全勉强睁开眼睛笑了笑,一只手抖抖地握着那封信:“俺娘来信说,人,人家退婚了。人家找了个做生意的主儿,有钱……”
“将军”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一九八六年七月十五日十八时,三年服役期满的李志全被“将军”背下了阵地。他的血星星点点地洒在西南边陲的国境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