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舞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留给欧阳瀚龙足够的沉默去消化这些话。喷泉的水柱在阳光里不断变换着形状,细细的水雾被风吹过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凉丝丝的。
欧阳瀚龙终于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老盯着七大将的手段不放。他们怎么玩弄人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谁来当这个猎物。那个被利用的人,才是整件事的核心。”
“对。你终于开始往正确的方向想了。”
“而这个人,就在精灵帝都。”
“你好好地想一想,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精灵帝都展开呢。”
绫舞把茶杯放在膝盖上,已经快要见底的茶杯又自动充满了热气腾腾的红茶
“那个少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安娜为什么在帝都的御花园里被当作实验体?冷熠璘为什么在帝都的暗巷里拔掉一个又一个被污染的种子宿主?万人转灵大阵的第一次实验为什么选在帝都?所有这些事,都发生在同一座城里。这不是巧合。”
绫舞说罢,不再言语。欧阳瀚龙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闭上了眼睛。
精灵帝都……
对啊……所有的线索都围绕着这座城……
只不过,他从异世界返回之后,虽然凭借着原住民的身份绕过了世界的法则屏障,但世界意志加在他身上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前几天他还能勉强维持完整的感知范围,但这两天已经明显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挤压他的感知网。很多细节因为分心对抗世界法则而被忽略掉了,就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能看清轮廓,但看不清细节。现在他要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重新翻出来。
绫羽身上的死亡权柄。神秘少女体内的死亡权柄。安娜手里的那把匕首。七大将在御花园发动的万人转灵大阵。所有的线索都围绕着一样东西——死亡权柄。
这东西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能被转移、被封印、被剥离。而现在,死亡权柄同时在好几个人身上出现过。它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顺着这些联系往源头追溯,最终指向的是谁?谁能接触到死亡权柄?谁有动机在死亡权柄上做文章?谁在精灵帝都的王座上坐了这么多年,表面上治理国家,暗地里却做了无数不为人知的事?
等等……
珂狄文!!
欧阳瀚龙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珂狄文和死亡权柄之间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这份关系的源头,是他们的姑姑奥莉薇娅。奥莉薇娅是精灵族上一任长公主,也是第一个被死亡权柄选中的人。她后来被暗黑七大将之噬灵莫拉娜附体夺舍,在最后恢复清醒的那一刻,选择被自己的爱人亲手杀死。珂狄文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亲因此陷入癫狂,甚至导致自己的两个儿子离奇的死于非命。而他也在掌控大权之后,在父亲的书房中找到了一些有着相关记载的,从那以后,他对死亡权柄就有了近乎偏执的执念。
复活奥莉薇娅。掌控死亡权柄。成为那个能够驾驭生死的人。这份执念,就是绫舞所说的裂缝。
欧阳瀚龙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一件事,那是六年前和绫羽共享记忆时,在动荡的记忆空间里看到的事情
珂狄文在偶然的一次试探中,发现了父亲正在研读的古书竟然是复活奥莉薇娅的方法。他偷走了这本古书,在上面发现了有关于“静谧精灵”的记载。传说中执掌生命权柄的精灵,会出现一位与生命对立的死亡种子,生命与死亡在这里形成闭环,维护着世界的平衡。珂狄文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古书中“死神”的字眼深深吸引着他。他开始疯了似的查阅各种古书。最终,一个名为“万人转灵大阵”的古老阵法被他翻了出来。记载文字早已残缺,他只看到了结尾的那句话——以死亡权柄凝聚成一把镰刀划破天际,这或许是接近天命的唯一办法。
万人转灵大阵。是珂狄文自己找到的。七大将没有把这个阵法塞给他,是他自己在古书里翻出来的。他把这个阵法当成复活奥莉薇娅的唯一希望,而七大将恰好需要这个阵法来达成他们自己的某个目的。
对于七大将来说,这简直就是唾手可得的好处。他们不需要胁迫他,只需要站在他面前,说一句——我们可以帮你。
欧阳瀚龙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珂狄文在万人转灵大阵这件事上表现出的配合,他对七大将的容忍,他在御花园实验之后封锁消息的举动,所有这些之前说不通的事情,忽然都对上了
这是心甘情愿的合作。各取所需——珂狄文想复活奥莉薇娅,七大将想利用万人转灵大阵达成某种目的。两件事刚好可以重叠,所以他们走到了一起。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欧阳瀚龙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绫舞。绫舞正端着茶杯,从杯沿上方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绫舞姐,你一开始就知道是珂狄文。”
“我不知道。”
绫舞笑着摇头道:我只是活得久了一点,见过的事情多了一点。被执念吞噬的人我见得太多太多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你觉得他们不可理解,但如果你站在他们的角度去看,一切又都说得通。”
她抬起头来,看着喷泉里不断变换的水柱,声音放得很轻。
“活得太久的好处是,什么都见过。坏处也是,什么都见过。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到底是看透了人心,还是看腻了人心。算了,不说这个。珂狄文想复活奥莉薇娅,这份执念本身不是恶。想让自己爱的人活过来,这是任何人都可能有的想法。但问题在于,当这份执念变成唯一的追求,当一个人为了它愿意做任何事、忽略任何代价的时候,它就不再是爱了。它变成了心魔。而心魔,正是七大将最擅长利用的东西。”
绫舞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
“他们不需要给珂狄文洗脑,不需要用什么高深的幻术控制他。他们只需要把他想要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然后说——我们可以帮你。剩下的,珂狄文自己会做。这就是人心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被外力改变的,它是自己从内部塌陷的。外人能看得很清楚,但里面的人看不清。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是例外,但每一个都不是。”
欧阳瀚龙从长椅上站起来。喷泉的水还在哗哗地响,阳光已经从他脚边移到了长椅的扶手上。他在喷泉池边站了片刻。
“绫舞姐,多谢。我今晚要夜探精灵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