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轿车一前一后驶入月亮屯的村口,引擎的轰鸣声立刻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几个正蹲在村口老榆树下嗑瓜子的闲汉最先看到这两台车,瓜子皮从嘴角掉下来都没察觉。
那个在县城供销社上过班的老王头率先反应过来,拿烟杆指着打头那台红色轿车的车屁股,用一种鉴定古董的郑重语气跟旁边人嘀咕这车他认得,是进口货,整个石湖也没几台。
旁边几个大小伙子倒是没注意他说的牌子型号,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车窗里瞧:“车里坐的是谁?哪个大官来咱们屯了?”
“大官?这年头哪还有坐轿车的官,指不定是哪个大老板。”
车子在刘秀月家门口稳稳停住。
两扇漆得锃亮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先下来的是洛明明,裹着米白色开衫毛衣往车旁一站,身姿挺拔,目光轻轻扫过周围的人群,虽然只是随意一瞥,却让几个窃窃私语的婆娘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紧随其后的是张红娟,她推开车门弯腰出来的那一刻,几个眼尖的媳妇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旗袍,外头罩了件深色的褂子,被尽欢持续滋润得愈发饱满白皙的皮肤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后头那台车里,穗香也推门下来了,牵着可欣的手。
俩穿着颜色相近的碎花棉袄,站在一起的画面比过年贴在墙上的年画还好看几分。
小姨惠敏最后一个下车,关车门的动作轻得没什么声响,但就这一个侧身,就有人指着她说那也是个俊的。
“我的老天爷,这一家子是什么神仙下凡……”孙阿姨第一个憋不住了,扯着旁边田婶的袖子念叨起来,“你看看那不是张红娟嘛,那皮肤嫩的,她不是寡妇吗怎么越长越回去了?”跟着出来瞧热闹的老许家媳妇眼神更毒,她的目光越过几个女人,落在最小的姑娘身上。
玉儿正被尽欢抱下车,穿着一身红彤彤的新棉袄,头上扎两个羊角辫,辫梢上各系了一个小绒球。
她下地之后好奇地左右张望,发现很多陌生人在看她,有些害羞地拽紧了尽欢的袖子,但嘴上还是甜甜地朝院里喊了一声“新年好!”这一声奶声奶气的问候反倒把周围一帮看热闹的人惹得更炸了锅。
这一家这两年到底发了什么财?
怎么个个都跟吃了仙丹似的?
上次红娟来村的时候还没这么年轻呢!
你数数红娟家这台车得多少钱,得卖多少头猪?
她们家到底啥来头?
不知道啊,只知道他家以前也是种地的,后来尽欢认了个省城的干妈,这日子就蹭蹭往上蹿。
尽欢那个娃娃亲——是不是就许给刘秀月家的老二安安了?
对对对!
这回八成是来串门谈亲的!
哎呦那刘秀月可算是捡着大便宜了,当初定娃娃亲的时候尽欢家还啥也不是呢,现在好了,天上掉下个金龟婿。
尽欢站在车旁,被满村的目光戳得浑身不自在,耳边这些嗡嗡嗡的议论他只能假装没听见。
玉儿早就等不及了,拽着他的袖子一个劲往院门口拉:“哥哥!哥哥!去看漂亮姐姐!”
刘美香正巧在院子里扫地,听见外头闹哄哄的,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就跑去开了院门。
门一拉开,她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最前头的张红娟,眼睛顿时亮了,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红娟阿姨!”然后转头朝屋里扯开了嗓门,“妈——!红娟阿姨来了!还有好多好多人——!”
话音还没落,刘秀月已经从屋里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绛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薄薄施了一层脂粉,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她的目光越过张红娟、越过洛明明、越过穗香和惠敏,直直地锁定了站在车旁边的尽欢。
然后她双手一拍大腿,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哎哟喂!我的好姑爷来啦——可想死我了!”
满巷子的议论声在这一瞬间像被掐断了线,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刘秀月——这位在月亮屯以稳重能干着称的寡妇,此刻正迈着小快步穿过院子,径直冲到尽欢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蛋就揉捏起来,一边揉一边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快让妈看看——嗯,长高了,也结实了,这小脸还是这么滑溜!”
尽欢被她揉得嘴都嘟起来了,含含糊糊地喊了声“月姨新年好”,刘秀月又捏了两把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转头朝周围看呆了的街坊邻居挥挥手:“看啥看!没见过娘家疼姑爷啊?散了散了散了!”说完又搂着尽欢的肩膀把他往院子里带,路过张红娟身边的时候还朝她挤了挤眼。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更热烈的议论——“这丈母娘也太稀罕这个女婿了”“该不会是想招上门女婿吧”“刘秀月这人精,肯定早就算计好了”。
院子门口只剩下两个家族的女人们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