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漾扶着萧文昭绕过无极殿,缓步走在廊下,笔直的长廊通向后苑,檐下的长明灯一盏接一盏。不过百米的廊道,因身侧之人的悲恸,仿佛怎么也走不完。
两人的步伐越发沉重,萧文昭最终站定,侧身望向无尽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月下策马的声响,从遥远的虚空中传来,她的双眼好似被月光灼伤一般,泪流不止。
卫漾站在一旁,无声无息。
直到余光中瞥见一个身影直径朝他们走来,他侧身看去,立即拱手行礼,只见容铉一把拉过萧文昭纤细的手腕,径直朝后苑走去。
容铉步履如风,不多时便踏进后苑的玉清殿,合上房门,顺势将萧文昭抵在门上。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容铉并未有一丝心疼,只凑近她眼前,低声问道:“一个苏郓,就让公主如此动容?看来萧家的一点小把戏,很对公主的胃口。”
听到“萧家”,萧文昭才抬眸看向他,她不明白容铉想说什么,但她很厌恶“苏郓”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容铉看到了她眼中的怨,却不以为意,“萧家特意将一个苏家后人送到公主跟前,其意昭然若揭,不正是想拉拢公主,一起图谋所谓的北伐大业?”
萧文昭双目出神,呆了片刻,“本宫想回洛阳,有何不妥?”
“只是想回洛阳?”
萧文昭回望着他,二十多年的光阴倏忽而过,他依旧眉峰英挺,一双丹凤眼神韵悠远,动人心魄。这一双含情目,究竟是本就生得多情,还是因为对她有情,她从来都看不清。
“本相不知何处得罪了公主,才使得长公主殿下查探起当年萧遨的死因。”容铉双眸微眯,厉声道:“你想借着这件事,和萧家合谋来对付我?!”
萧文昭闻言,一时愣住。
“容相不是说过,萧遨的死与你无关?既如此,试问本宫又能如何与萧家合谋?”
容铉神色冷厉,显然并不接纳她的辩词。
萧文昭随即冷笑一声,方才止住的泪水再次滚落。
“就算本宫欲和萧家联手,又如何?”
她伸手揪住容铉胸前的衣襟,“当年扶萧启上位的时候,你答应过我,终有一日,我们会回到洛阳的。容家世代先祖都在北边,你说留在江左只是权宜之计,你说会为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你会把外族蛮夷逐出中原。可为何这十七年来,只剩我一个人心心念念着回去?”
一颗颗泪珠滴落在地,容铉的怒火也逐渐平息。
他闭了闭眼,轻声叹道:“收复故土,统一中原这样的话谁不会说,可眼下的形势适合北伐吗?公主何必明知故问?”
萧文昭摇了摇头,仿若游魂一般低语道:“别人不知道,我却看得清楚。你贪恋这里的权势,早已……忘了当年旧志。”
容铉目光一凛,“殿下慎言。”
“你如今位高权重,自然如鱼得水,乐不思蜀。”萧文昭兀自笑了起来,笑声凄寒,“可我不甘心。”
她抬头紧紧盯着容铉,“父皇和母后都说我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是上天的馈赠……及笄那年,数典阁天下榜开榜,也说我是这天底下最美丽的女子。父皇还给我修建了一座永庆宫,食邑三千,那是历代公主都不曾拥有过的殊荣,他们还说日后定要找一个才貌最出众的男子做驸马,才能配得上我……”
她说着说着,神色迷蒙,“但为何这一切都变了?”她依稀想起宫城破碎的景况,乱军涌入,宫人四处逃散,她没能和皇兄一同撤离洛阳,最后,是苏郓单枪匹马找到她,星夜兼程一路护送她,追上了皇兄的队伍。
将她送回皇兄身边,苏郓便倒下了,如同她曾经见过的那些忠臣良将一般,无声无息地倒下。
直到多年以后,萧文昭才回头想起这个人,念起他的好来。细数起来,他是她此生,最后一个对她这么好的人。
“那年我向皇兄举荐你出任宣城内史,你说待积累些政绩,第二年就回洛阳迎娶我。谁知,第二年羯族攻破洛阳,你就在南边娶了萧敏。”
容铉听她再次说起当年她对自己的恩情,怨怪他的背信弃义,一面心生愧疚,一面忍不住厌烦,轻声打断她说道:“公主可知今日,为何本相临近黄昏才赶至诗会?”
萧文昭一时无言,不知缘由。
“今日是二弟的忌辰。”容铉话音中带着深重的疲惫。
萧文昭霎时间平静下来。
对于容钧,她是有愧的。
当年江左初立,她被封为鲁国长公主,但在整个大魏,举目无亲。她本想嫁给容铉做平妻,但同时被封为吴国长公主的萧敏坚决不让她进门。萧敏的父兄牺牲于战乱,对大魏立国有功,容铉不愿触怒她,也怕她将此事闹大,惹得朝议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