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村口那条小河的水,我是姑姑,季婉,你爸爸的妹妹。
季夏夏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槐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季婉蹲下身时,才看清树后小姑娘的模样。孩子瘦得像根没长开的豆芽,宽大的旧褂子晃荡荡挂在肩上,衬得整个人更小了一圈。
她生得极白,是常年躲着日头养出来的冷白,两颊晒出的薄红落在上面,像抹了层淡胭脂。
鹅蛋脸还带着点软乎乎的婴儿肥,下巴却尖尖的。
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往下垂,蒙着一层水光,像只受惊的小鹿。
黑头发细软又毛躁,胡乱扎了个歪辫子,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攥着半只蝉蜕贴紧树干,指尖泛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谁似的。
她不认识这个姑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来看过她。她攥着手里的蝉蜕,指节都发白了。
别怕,姑姑笑了笑,伸手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姑姑来看看你。
那天姑姑在村里待了两天,跟村支书说了好久的话,又去看了她住的那间小屋。
季夏夏记得,姑姑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站在门口停了好半天,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三天早上,姑姑收拾了她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旧布包,两件换洗衣物,几本别人用过的旧课本。
姑姑拎着那个布包,另一只手牵着她,走出了村委会。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趟公交,才到姑姑家。
在当时全国最繁华的A市里的城中村,一栋自建破败的小楼,房子年纪应该和姑姑一样大。
家住三楼,一室两厅,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上贴着壁纸,有点旧了,边角都翘起来了。
客厅里摆着一个旧沙发,弹簧都塌了,坐下去陷一大块。
阳台上面挂着衣服,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姑父叫李建国,是个本地人,在工地上干活,皮肤晒得黝黑,话不多,但是人很老实。
那天他特意请了假在家,做了一桌子菜。
夏夏,多吃点,姑父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看你瘦的,风一吹都能倒。
季夏夏捧着碗,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不敢多夹菜,只敢扒面前的白米饭。
姑姑看出她拘束,就把菜往她碗里夹,夹了满满一碗,碗沿都堆不下了。
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姑姑说,别客气,啊?就当自己家。
季夏夏点点头,没说话,鼻子有点酸。她把脸埋在碗里,大口扒饭,眼泪掉进饭里,就着饭一起咽下去。
晚上姑姑给她收拾了一间小房间,放了一张小床和一个旧书桌。
窗户对着外面的巷子,晚上能听见楼下摆摊的收摊的声音,还有隔壁人家看电视的声音。
床上铺着新床单,上面有小碎花的图案,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
委屈你了,姑姑坐在床边,摸着床单说,家里条件不好,地方小了点。等以后有钱了,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季夏夏赶紧摇头,摇得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