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段谨转过头,低声对萧云清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学生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萧云清听了这话,抬眼看了看讲堂里的学生,点头道:“是有点儿。眼睛都是灰蒙蒙的,跟街上那些卖菜的、扛活的没什么区别。不对,卖菜的眼里还有个鲜活气儿,他们连那个都没有。”
段谨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沈教谕说道:“教谕,我有一事相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教谕见他神色郑重,也不敢怠慢,便把他请到了书房。
段谨坐下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教谕,方才我在窗外看了半日,贵学的学生们读书不可谓不用功,可恕我直言,这样读下去,只怕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考不上功名。与其让他们在这里蹉跎岁月,不如让他们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沈教谕的脸色微微一沉:“段大人此言何意?”
段谨道:“我听说贵学的生员,大多家境贫寒,家里指望他们读书改换门庭。可考取功名何其难也?剩下没考中的怎么办?书读不出名堂,地里的活计也荒废了,回到家能干什么?一家人的指望,不就全落空了吗?”
沈教谕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在武原县做了二十多年的教谕,这样的学生他见的多了,没读出名堂的,好点的愿意放下身段去种田,去当账房,做伙计,不愿意放下身段的,只觉得这些活会脏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一个个大小伙子,却要家里的老人、媳妇去养活。
每当看到这样的学生,他心里也不好受,可又能怎么办呢?朝廷的规矩就是这样,他学的也只有这些,除了教给学生经义,他还能教什么呢?
段谨看出他的犹豫,放缓了语气道:“教谕,我不是要你废了经义课业,而是想在四书五经之外,给学生们加一些别的东西。
比方说,让他们去乡下走走看看,了解农桑之事,亲自看水利如何修、如何通,看看朝廷说的‘忧民’究竟是怎么回事;让他们去教村里的百姓读书识字,既练了口才胆识,也惠及了百姓。
这些事,既不会耽误他们读书,反而能让他们把书本上的道理用到实处。这不比关在屋子里死记硬背强得多?”
沈教谕捻着胡须,半天没说话。
段谨又道:“我还可以向教谕保证,这些事情不会让学生们难做。县里正要推行扫盲一事,各镇都需要识字的人去教书,若是县学的生员愿意去,多少可以减免些束脩。”
沈教谕听到“束脩减免”四个字,眼睛微微一亮,县学里那些穷学生,最愁的就是学费,若是能减免一些,确实是个不小的诱惑。
“段大人,”沈教谕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你说的这些,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学生们习惯了日日读书,你突然让他们去乡下教书、下田看地,他们未必愿意。尤其是那些个家境稍好些的,恐怕会觉得有失体面。”
段谨笑了笑:“体面不体面,总得先填饱肚子。沈教谕只管跟他们去说,若有人愿意,我会亲自来安排,不愿意的也不勉强,照样读他们的书就是了。”
沈教谕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确实不坏,便答应下来,说稍后课业结束就召集学生们商议。
段谨谢过了,又与萧云清在县学里转了一圈,把各处都仔细看了看。
他越看越觉得这县学像一口枯井,学生们在里面打转,四面都是高高的井壁,谁也爬不出去。
要想改变武原县的命运,光靠治盐碱地是不够的,还得把这些读书人的脑子打开,让他们从书本里走出来,看看外面的天地。
下午未时,沈教谕果然召集了所有学生,在大讲堂里宣布了段谨的提议。
讲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让我们去乡下教书?”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年轻书生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们是读圣贤书的生员,是将来要考功名的人,怎么能去给那些泥腿子当教书先生?这也太有失体面了!”
沈教谕咳了一声,示意学生们安静,然后把段谨请进了讲堂。
段谨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六十张年轻的面孔,不急不慢地开了口。
“诸位兄台,在下段谨,也是新来的武原县令,今日路过县学,冒昧来访,若有唐突之处,还望诸位见谅。”
台下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群自视甚高的读书人算是对段谨的县令身份最不敏感的一群人了,他们很多人都觉得自己以后能当比县令更大的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