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默良久,忽然从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备好的文书,掷于他面前:“这是调令,即日启程。”
段谨没有立刻拾起信封,只低声问:“陛下……当真忍心拆散我们?”
皇帝背过身去,声音冷硬如铁:“朕不是拆散你们,是给你们留一条活路。你若聪明,就该明白,留在他身边,才是害他。”
段谨闭了闭眼,终于伸手捧起调令,深深一揖:“臣……领旨。”
段谨抬步离去,背影挺直,却透出几分孤绝。
待他走远,皇帝才缓缓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云清啊云清……你挑的这个人,倒真有几分骨气。”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云清不顾阻拦,径直闯了进来。
“皇兄!”萧云清声音急促。
他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御前,声音发颤:“皇兄,若要罚,罚我便是!他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何须如此重惩?岭南瘴疠之地,新川县尉……那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朕若不流放他,难道留他在你身边,让你被天下人指指点点,让母后日夜垂泪?”皇帝语气陡然严厉。
萧云清浑身一震,嘴唇微微发抖,却仍倔强地仰着头:“那又如何?我们未曾逾矩,未曾害民,未曾负国!不过是彼此真心相待,何罪之有?”
“真心?”皇帝冷笑,“真心能挡得住朝议如潮?能护得住你亲王爵位?能保得了他一条性命?”
萧云清怔住,眼中泪光闪动,却迟迟未落。
良久,他哑声问:“……他答应了?”
“他不仅答应了,还求朕莫要苛责你。”皇帝语气微缓,“他说,只要你平安顺遂,他愿此生不见。”
萧云清猛地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滑落,砸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皇兄若真下了此旨,臣弟不敢阻拦。但臣弟会随他同去新川。”
皇帝眉头一蹙:“你身为亲王,怎敢无诏擅离封地?”
“那便请皇兄削我爵位。”萧云清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臣弟本就不恋权位,若能与他共赴岭南,耕读山野,也是一件幸事。”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你倒真是铁了心。”
他转身踱至萧云清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朕给你三个月,若你仍执意如此,朕便允你所求。但有一条,从此不得以亲王身份干政,不得入朝,不得参与宗室议礼。你也愿意?”
萧云清眼中骤然亮起光来,双膝一屈,郑重叩首:“臣弟愿意!”
皇帝扶他起身,目光复杂:“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将不再是天家倚重的贤王,只是个闲散宗亲。”
“臣弟知道。”萧云清声音坚定,“但情义二字,在臣弟心中比什么都重要。”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终是叹息:“罢了……朕回宫后,自会安排。你且安心在此,莫要再生事端。”
“是。”萧云清躬身应下,又抬头看着皇帝,目光中透着期待:“只是那调令……”
皇帝嗤笑一声:“一个个连信封都没拆开,就跑来质问我了?”
萧云清满眼惊疑。
皇帝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那里头,本就是一张空白信纸。”
他冷哼一声,“只是没想到段谨那小子,宁愿自己受罚,也要护着你。”
萧云清怔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望着皇帝,眼中先是惊愕,继而涌上难以置信的亮光,最后化作一汪温热的湿意。
“皇兄……您、您是说——那调令是假的?”
皇帝负手踱至窗边,晨风拂动了他玄色衣衫,语气平淡道:“朕若真要拆散你们,何须费这许多周章?早一道圣旨,便叫他远赴边陲,你连面都见不着。”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沉沉落在萧云清脸上:“可朕想看看,你们是不是真如自己所说,情义重于爵位,真心胜过前程。”
萧云清喉头哽住,半晌才低声道:“皇兄……是在试我们?”
“试他,也在试你。”皇帝转身,眼神锐利却不再冰冷,“段谨若贪生怕死,或推诿卸责,朕便即刻将他调离。你若稍有动摇,或只图一时欢愉,朕也不会允你如此任性。可你们两个……倒都选了最难的路。”
萧云清眼眶发热,深深一揖到底:“皇兄大恩,臣弟……无以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