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怔了怔,又问:“可朝中律例,并未允准女子入仕、主事,您这般行事,不怕遭人非议?”
段谨这才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如水:“遭人非议的事,我做的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沈小姐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你就不怕?”
“怕什么?”段谨道,“怕人参我?去年就已经有人参过了。怕丢了官?我本就不是为了做官发财才做这些事。怕被人骂?”段谨笑了笑,“我刚开始改良盐碱地的时候,有人骂我只会越治越糟;我主张修路的时候,有人骂我瞎费精力管闲事;我筹办酒坊的时候,有人骂我与民争利;我开办女学的时候,有人骂我伤风败俗。可如今呢?”
段谨抬手往外面指了指。
“那些骂我的人,现在走的是我铺的路,喝的是我酿的酒,穿的是我主张办的工坊染色的布、绣的衣。连那些曾说‘女子读书是祸水’的老夫子,如今也送自家孙女来报名入学了。”段谨收回手,语气平淡道,“我做了该做的事,别人说什么,与我何干?”
沈小姐一时无言,只觉这话如石投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忽然明白,自己好奇的或许从来不是段谨这个人,而是他背后那套与整个大楚格格不入却又行之有效的秩序——一种让女子也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可能。
此后几日,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女学的事。得知那女学不仅教识字算数,还不定时讲授农桑、医理、女红,甚至允许已婚妇人夜间来听讲,她心中震动更甚。
她再次找上门去见段谨,开门见山道:“段大人,我欣赏你这样的人。不如这样,我不回京城了,就留在武原县,跟你学做事,你随便给我安排什么活都行。”
段谨闻言,人都懵了,他微微抬眼,沈小姐此刻正站在廊下日光里,神情认真,眉宇间不见半分玩笑之意,倒真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
段谨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一个贵女……”
第66章以后我只夸我的云清宝宝
“贵女怎么了?”沈小姐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股世家嫡女从小被娇养出来的理直气壮,“贵女就不能做事了?我爹是户部侍郎,我娘是郡主,我从小琴棋书画样样都学,看得懂账本,写得了诗作经文,难道这些本事日后只能埋没在后宅,不见天日吗?”
段谨一时语塞。
他深知这位沈小姐并非寻常闺秀,可这话若是传回京城,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堂堂郡主嫡女,竟要留在边陲小县,和一群女工、村妇为伍,还说要“学做事”?
他压下心头惊澜,沉声道:“沈小姐,此事非同儿戏。武原县虽有些新举,却终究是穷乡僻壤,条件艰苦,规矩也……不似京中那般体面。您若留下,不止是吃苦,更可能毁了名声。”
“名声?”沈小姐轻笑一声,“我若在意名声,就不会问出那日的问题。段大人,你敢做,我为何不敢来?你不怕天下人骂,我也不怕他们笑。”
段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转头看向偷偷躲在角落偷听对话的萧云清。
萧云清没想到自己竟然被逮了个正着,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红,尴尬地从廊柱后走出来,干咳一声道:“我……路过,恰好听见几句。”
沈小姐见是他,反倒松了口气,笑意盈盈地福了一礼:“王爷来得正好。我方才同段大人说,想留在武原县学做事,还请王爷成全。”她顿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绝不妨碍您和段大人处理公务。”
萧云清猛地呛了口口水,好不容易顺过气才缓声道:“沈小姐出身贵胄,骤然离京留驻边县,家中那边你怎么交代?太后娘娘又怎么可能应允?”
“家中自有我说服。”沈小姐神色坚定,“至于太后……”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王爷肯收留我,想必太后会乐见其成的,不是吗?”
萧云清一时语塞,只得看向段谨。段谨却垂眸不语,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半晌,他终于开口:“若沈小姐当真决意留下,臣可安排您先入女学旁听,再视情况进入工坊做事。只是我有几条规矩,得先说在前头:第一,您若是想学,就得从最底层开始学,我绝不会看在您身份的面子上安排轻松活计;第二,这里没有工钱,吃住需您自行承担,县衙不贴补一文;第三,您什么时候觉得腻了,可以随时走,但走了就别再回来,我不喜欢做事做一半的人。”
“好!”沈小姐毫不犹豫应了下来,眼中亮得惊人,“明天我就住到女学后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