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面色骤变,祝宥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几乎要滚下泪来——他的老师,来了。
祝宥快步迎上去,在距离三步时重重跪下磕头,额头碰着玄砖发出响声。
“学生祝谏之见过恩师。”
“起来吧。”崔元箴嗓音沙哑,颤抖着弓腰去扶他。
祝宥知道他身子不好,先一步起身搀住他的手臂,崔元箴望向那百官之首,如今大理寺卿站的位置,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扶我过去。”
“是。”
全场寂静,原本站在中间的官员往两侧退去让开一条路,从未发言的钱淮暗暗吐出口气,庆幸自己方才没站出来。
户部左侍郎陪着笑问:“崔阁老,您怎么来了?”
崔元箴苍老眼中露出沉甸甸的光,拉家常一样笑着说:“陛下怜惜我体弱,叫我在家养病,可没说要罢我的内阁首辅之位,身体好些了,赶紧来上朝,否则食君之禄有愧啊。”
这话说得很明白,他要还朝。
十余年的经营,论朝中势力,还无人能与他比肩。
崔元箴在祝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到大理寺卿面前,转身正对,面上笑着,眼中却无一丝笑意。“李大人方才说‘百官如何如何’,我竟不知,大宗的百官之首竟是您。”
大理寺卿面色难看到极致,张了张嘴,额头渗出汗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他原是高党,同崔元箴缠斗多年本就有嫌隙,对方种种手段尚在眼前,忌惮埋进骨子里。
崔元箴在自己位置站定,苍老的目光在殿中逡巡了圈,只这一眼,所过之处噤若寒蝉,百官俯首。
“见过崔阁老——”
祝宥扫视方才还争吵的朝堂转瞬间安定,目光颤动——这就是老师经营多年的威严和手段吗。
崔元箴双手握在身前,问:“诸位都闹够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继续道:“我只是老了,不是死了,我若不想退,天子能奈我何?!”
这话不大,却极尽震慑之意,
说罢,望向祝宥,面色不缓,沉声道:“你要做这百官之首,一味摆事实讲道理是不行的,还要有手段,令行禁止,我只教你一次。”
此话一出,全场变了脸色,只有宁成行冷淡觑他。
崔元箴睥睨向眼前的大理寺卿,说:“各地衙门报给大理寺说人手不够?前年我裁撤人时,据各地上报人数,留的官吏明明有余,怎么如今就不够了,难道吃空饷之风还未刹住,诸位别急,锦衣卫稍后就查。”
下方官吏低着头,互相使眼色——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各州县衙门新法要推,百姓诉状也不能停,公门人就算是不吃,不睡,也不能耽误。”崔元箴继续说:“读书人要是不想事农桑,不想学水利,那就将其从各项考核包括科举中除名,让想学的人来考。”
“还有乡绅土地,乡绅土地……”崔元箴闭上眼,枯黄的脸色神情不显,叫人心里更加没底。
“各地查明白了,若真为祖产,查实后还予他们,若不实,便是忤逆上令阻挠新政,按律法严惩。还有官吏执法者进门进户若激起民怨者,以失职罪论处,以上条令,即刻签发,上行下效,不得有误。若有违令者,自县衙至州官连坐三级。”
“阁老……”文武百官齐齐变了脸色,有人壮着胆子说:“您这也太为难人了。”
“嗯。”崔元箴望向他们,反问:“为难吗?可为官者要是不为难,百姓就要为难了,谁觉着为难站出来,我有的是门生旧部不觉着为难。”
“这些年,在我手中被贬谪者多如牛毛,包括手足兄弟也未曾手软。”
旁边宁成行变了脸色,阴沉别过头去。
崔元箴唇角扬起点不可察的笑意,继续用那慢悠悠的语气说:“若有人觉着为难现在就可以说出来,老夫亲自送他告老还乡。”
这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都没有他口中的这股威胁力,“告老还乡”四个字就像是“午门处斩”。
大殿内静了瞬,百官这下无人再敢有怨言,齐齐对着龙椅拜说:“臣等领命遵旨——”
第107章该死的人
散朝后崔元箴被祝宥扶着回了内阁值房,书吏们远见三人回来,都识相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