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魄震惊回头,稳住缰绳说:“先生连这种事情都能算出。”
裴闵说:“陈郡谢氏,不能以常人来论。这场风也不是算出来的,是向天地借来的。”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就当他看到谢景行的双腿,看到他那副身躯便再也说不出口。
此举胜算虽大,但有伤天和。他为裴家做的已经够多了,多到他再说一个字都显得残忍。
可谢公还是给了他想要的东西,为了这天下。
马车的窗户敞开着,他仰头望向天上那轮月——忠臣骨、知己情、苍生愿。
明日对南凉一战,他要大获全胜。
莫扎带领浪淘沙一路风尘仆仆到了湟川,大宗军营守得十分森严,巡逻兵队五步一岗。
军营中的气氛沉闷又压抑,他们这些人站在营门口时,差点跟守卫起了冲突,还是相熟的将领认出,这才将他们带到了萧律铭面前。
刚经历了一场战事,王帐中充满血腥气,萧律铭坐在上方,裸露着左臂,军医正拿着匕首给他拔箭,又将烂肉挖出清创,血流不止,可他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萧律铭另一只手臂撑住膝盖,浑身肌肉紧绷着,军医几次想说什么,但见他阴沉的面色和浑身张扬的煞气,又几次止住。
营帐中噤若寒蝉,莫扎被领着进门,发梢上还结着冰,带着寒意上前,单膝跪地道:“主人。”
萧律铭死灰的面上一愣,脸上有了点表情,问:“你们怎么来了?不是叫你留在金梁护着阿裴吗?”
“裴公子去了南凉领兵。”莫扎说大宗话太慢,直接吐北鞣语,叽里咕噜道:“他收到金梁寄来的信,听说你击碎王宫顶珠,就叫我们过来护着你。”
他叽里咕噜说完,萧律铭垂下眸,紧绷多日的眉目缓慢松动了些。
一个关心的字都没提,但他明白,裴闵是察觉到了他的反常,所以叫莫扎他们过来,守着他。
虽相隔千万里,可他们依旧心意相通。
萧律铭低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连日在失控边缘紧绷的理智被强行拽回一些在脑中,他真的快要疯了。
焉祺送了他一场鸣石峡的大捷,以自身为饵潜回王都杀了苍吉错一家老小,将头砍下来扔在街上,苍吉错被激怒离营返都,这才有了他们趁虚而入。
可焉祺被苍吉错抓住,绑在马后一路拖回来时血肉模糊,不仅如此,苍吉错还将焉祺的尸体剁成数块,每到两军交战时就扔一块在阵前。
萧律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残躯在交战间被马蹄践踏,最后成了一滩拾不起来的肉泥。
他说过要带师父回金梁,要为他养老送终,给他一个安稳,要他解甲归田。
可如今却连一个全尸都办不到……
莫扎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所有人面色都不好看,他望向戚成礼,戚成礼手腕上缠着绷带,见萧律铭伤心,粗糙的心里生出点细微的体贴来,故意又问:“裴公子怎么样了?他在南州还习惯吗?”
莫扎停顿了下,知道不该说裴闵病倒,只道:“一切安好,锦瑟姑娘在照顾他,裴公子说了,我们一定会赢。”
这句话无意戳中了萧律铭的心,似乎让他迷失在漫无边际的悲戚情绪汪洋中的理智找回一块落脚的石头。
是啊,他跟阿裴约定过,他们都要赢。
沉默良久,萧律铭重重搓了把脸,从指尖抬起猩红双眼,说:“下一战,我要用苍吉错的人头来祭旗。”
南州转眼间便成了座空城,除了南州军和自愿留下帮忙的义军,其余百姓都撤了出去,等大战过后的高歌返乡,又或许从此失了故土的背井离乡。
南凉大军一路无阻穿过平陵关到达城外十里,赫连朔担心有诈原地安营。
探子回来报,说南州城门紧闭,城头上插着的军旗,分别写着“唐”和“裴”。
“什么?”领军的统帅赫连朔从王座起身,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看清了吗,是写着唐和裴?”
“我看清了。”探子道:“城门上还站了一个好看的年轻人,也就二十多岁,说他是辋川裴氏的裴元濯,让我向您问安。”
“辋川裴氏裴元濯。”赫连朔望着自己身侧王旗,突然间心神不宁。
经历过当年那一战的兵士,没有一人不知道这个字的恐怖,光是一个姓氏便心生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