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老身杀的,不关我儿的事。”
“各位官爷明鉴,刘尧和诸葛咏都是死于老身之手,阿起他什么都不知道。”
人群中走出一个年逾古稀,两鬓斑白的老年妇人。她精神矍铄,看向罗一起的目光慈爱又怜恤。
“母亲!”罗一起双眼通红,“母亲你别胡说,儿子怎么能让你替我顶罪!”
粗犷汉子黝黑的脸上泛出些青白色来,他看向秦艽:“秦小公子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把我抓起来吧!”
秦艽看了罗一起一眼,又看了他母亲一眼,垂眸没说话。
“我的儿啊!”
罗一起母亲跪下身,颤抖着手去抚摸罗一起挨了打后留下的伤口。
她一双苍老的眼中,含满热泪:“打在儿身,痛在娘心。那刘尧和诸葛咏那般欺辱你,为娘恨呐!”
罗一起母亲边说边愤怒捶地,一旁的老黄狗见主人哀哭,也慢慢靠到了主人腿边,鲜红的血自项圈处溢出,将老人的衣摆濡湿一片。
“这事情一下就变得有趣了。”
不同于秦艽的心事重重,沈傅卿倒是一下变得有些兴奋,“看来老人家你是有魄力的人,对可恨之人,就是要杀之而后快,窝窝囊囊的可没什么劲。”
罗一起母亲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大人,我们平常人哪里来的那么多想法,在这京都,大多数人都是平淡庸碌的过一生。甚至放眼全天下,百姓们求的也不过是个暖衣饱食,安居乐业而已。可如今呢?不窝窝囊囊根本活不下去啊……”
老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罗一起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沉痛。
秦艽轻声叹了口气,谢奈亦是眉头紧皱。
罗一起母亲继续说:“我们罗家祖祖辈辈靠烧瓷手艺吃饭,前些年是赚了些银钱,但近半年司市监总是无故刁难我们这些小商贩,一张官方通货牒要五十两黄金,但就算是凑足了通货牒的钱,每月还要交摊位费、管理费、保护费合计三十多两银子。
我们一月收入拢共也就那些银子,司市监的人全给收走了,更有甚者一些商贩还要借钱去补这三十多两的空缺,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哎,我舅父前些日子刚从城外卖货回来,他说过好多次城中商贩行商难了。”
“说起来,罗一起家里之前也是有个陶土行的。”
“好像是生意越做越难就给卖了,但买家后来也经营不起来,就荒废了。”
“小老板变成小商贩,这咋还越活越回去了呢。”
“其实他们这些小商贩还好,大不了就辛苦点,跑远点卖货,那些城中商铺才是真的惨。”
“可不是,我姨母开了家饭馆,一月要交五十多两管理费,除去零零散散,最后到手也不过十几两银子。她想转让饭馆,结果挂了两个月都没人来问。”
“不敢接啊,到时候还没赚钱就先给出去几百两,听说店铺出让费也是几十两呢……”
人群议论纷纷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秦艽心中暗暗震惊。
京都司市乱权一事,早前江青嵘也提过,只是秦艽没想到如今事态已经发展到了商贩“积怨杀官”的地步。
其实事情到这里,罗一起母亲杀人的动机已经很明确了,但众人都挺疑惑,诸葛咏和刘尧都是魁梧健壮的成年男人,一个七旬老太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杀了他们?
“老太太,你是怎么杀死刘尧和诸葛咏的?”沈傅卿挑眉一笑,“本官也来取取经。”
大理寺的人已经习惯了沈傅卿的随时“疯癫”,倒是罗一起母亲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干枯的手摸到大黄狗的头,她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十几日前吧,刘尧又来收管理费,那时候阿起刚养好被他打断的肋骨,家里根本没有富余的钱。那刘尧要钱不成便生恼怒,扬言要再追去东绍庙打断阿起的手脚,甚至还说要一刀捅死他,哪个做母亲的人能听得了这些,他伤在我儿身上,我这做娘的心里比针刺刀砍还痛。”
罗一起拳头捏的死紧,手背绷出一根根明显的青筋,他这也是头一次听自己母亲说这些。
“后来老身在刘尧的茶水中下了睡眠散,在他昏睡后将他推进了那边的窑炉,窑炉封闭隔绝外界,所以刘尧醒来后的呼救声根本微不足道。
只可惜那窑炉已是残火,不能将他的尸身烧成灰烬,无奈老身只能将他被烧得半焦的尸体吊出来,然后趁夜埋到了罗家原来的陶土行附近。”
“吊出来?”沈傅卿撇了那窑炉一眼。
罗一起母亲指了指窑炉顶上一个类似摇水井的东西。
罗一起解释:“窑炉顶上有一个摇柄,一根铁绳,有时候我会从顶上把瓷器吊进去或者吊出来。”
通过手摇产生动力,焦尸本就失了些重量,这样即便是力气不大的老人,也可以将刘尧的尸体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