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吸了口气,才从马车上下来。
此时正值午时,街上行人不多,即便有也像树梢上睁不开的雀儿一样,懒洋洋地提不起劲头来。
江府门口,两位年轻的门丁强撑着眼皮,不敢有一丝懈怠。原因无他,只因旁边还站着一位老头。
老头胡子头发都已花白,皮肤皱巴巴,乍看年近古稀,老态龙钟。
可若说他垂暮衰朽,是绝对称不上。他背脊笔直,目光炯炯,精神气比那脸上苍白硬是被晒出红晕的江愿椿还要足上三分。
显见这老者在府中地位不凡。
门丁只见从破破烂烂的马车上下来个病殃殃的女子,女子又领着一个穷乞丐,两人连带着浑身家当凑不出三个子来的样子。
“闲杂……”门丁刚要呵斥,老管家一个眼神扫过去,门丁立刻噤声。管家示意其中一人将马车牵走,自己则走到江愿椿面前,态度有说不出的恭敬。
江愿椿抬手止住管家说话,低下头哑着声音道:“不必声张,带路即可。”
“小姐一路舟车劳顿……”
“无妨。”江愿椿短短两个字堵住了管家接下来的话。
老头子状似不经意地用袖口拭了拭额头,目光悄悄在女子脸上打了个转。
女子生得一副好相貌,不是温软舒雅的美。她眼尾微微上扬,薄唇泛着淡淡的苍白,不笑时自有一股清冷之气。
偏生鼻头小巧圆润,柳叶细眉温婉秀气,唇角似乎总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将几分凌厉化作了恰到好处的矜贵。
临安江府,人人皆知的大户人家。家主江淮官拜工部尚书,当家主母乃辅国公嫡女,二人才貌双全,子女自然也都是人中龙凤。
府中四位公子小姐各有所长:长子江启榜天资聪颖,虽弃文从商,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次子江启校人如其名,自幼习武,如今在边疆军中任校尉一职高;次女江愿桦是临安城中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而身边这位,是江府长女江愿椿。说来也怪,虽然人人知道这号人物,但鲜少有人见过。只听传闻姿容绝世,但究竟是何模样、性情如何,竟无一人能道出个所以然来。
这位深闺小姐就像蒙着一层纱,连个确切的影子都没让人瞧真切过。
江府的下人们对这位大小姐都知之甚少。她常年独居深院,连贴身丫鬟都不曾有过,若非一年中偶有漏面,下人们几乎要怀疑府里是否真有这么位小姐。
管家在江府侍奉多年,自然知道的比旁人多些。
这位小姐自幼体弱,大夫曾断言活不过及笄之年,因而早早被送到府外修养。这些年来,老爷夫人对此事讳莫如深,他当然不敢多问一句,权当不知道此事。
江愿椿唇色泛着青白,即便在盛夏烈日下也透着一股子寒意。乍看确是体弱之相,细想透着蹊跷。
常人这般长途跋涉早该显露疲态,她步履稳健,面上更寻不出一丝倦容。
老管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自掂量着该如何伺候这位捉摸不透的大小姐。
无论是探究主家秘密还是怠慢主家都是他当管家的不是。
“老爷公务缠身不在府中,夫人此刻在前厅会客。毕竟路途遥远,小姐与小友今日不如先修整一番,隔日再与夫人叙旧?”管家尽职尽责问道。
管家这番话表面恭敬,实则没给什么退路,已经是逾矩。但江愿椿虽久不在府,对江府上下了如指掌。
以管家的圆滑世故,断不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看来母亲今日所见的客人,怕是不一般。
“哪有女儿回府不见母亲的道理?”江愿椿忽地将身后那个自进府就东张西望的小乞丐往前一推,“路上捡的,倒是个机灵孩子,留在府中跟在身边伺候解闷也好,麻烦钱叔安置一下。”
“小姐客气,这就去办。”管家立刻应下,招手唤来下人将小乞丐带去洗漱,只是下一秒他便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姐的意思是……此次回府,是要长住?”
江愿椿的语气轻飘飘,仿佛在说件不相干的闲事,眉梢带着藏不住的戏谑,“子欲养而亲不待,家书一封怎能不归不留?数数日子,哥哥们也该在路上了,到时候钱叔可要想法子把大哥留在府里才行。”
老管家“这”了半天也没能接上话,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两个念头:一是老爷身体健康正是壮年,还不到病榻敬孝,江府一拍两散的没落时候,二是如果风浪渐起,他这把老骨头还能跟着折腾吗?不如直接回乡养老得了。
江愿椿深有同感地抬手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惆怅:“钱叔,这些年辛苦你了。”说罢也不等他回话,便转身独自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