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摸出个银质圆盒,不过巴掌大小,他掌心泛着流光。盒面用金线掐出盛放的花,花瓣层叠娇艳欲滴。
江愿椿也不推辞,接过银盒在指尖轻轻一转:“做工确是极好的,只可惜由公子送来,便显得廉价。”
“聚金阁未上市的新品,多少闺秀挤破头想抢个先。这小玩意儿费了我好些功夫才得手,可惜啊,江大小姐不感兴趣。”谢家公子举杯轻啜,眼角瞟着她反应,明明满不在乎偏要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
江愿椿确实不知这银盒有多大魅力能引得争相追捧,但这些年在外的见识倒让她练就了好眼力。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她指尖在盒侧某处轻轻一抵,只听“啪嗒”一声轻响,银盒应声弹开。上半面是镜子,下半面则嵌着胭脂。
妆匣虽然做工巧妙,远不及镜面带来的震撼大。
江愿椿见过许多不同的镜面,但没有见过如此透亮的镜子。因为它本身不染半点杂色,面前是何物,它便分毫不差地映出何物。
镜面澄澈得令人屏息,清到江愿椿竟然寻不出与其可比拟的。它比平静的湖面还要透彻,能将脸上所有的细小瑕疵照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见根根分明的睫毛。
恍惚间,这镜子竟像是要将人的魂魄都吸了进去般,让人既移不开眼,又心生惧意。
江愿椿合上妆匣,语气疏离道:“强求之物终非良配,不称心的物件握在手中,不过是彼此磋磨。”
谢家小子闻言哈哈一笑:“只有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话说得傲气,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称心?这世上哪有事事称心的道理。阖家欢喜的合适才是最好。”他忽而收敛笑意站起身,“江大小姐别急着回绝。比起那个木头疙瘩,我既懂什么叫各取所需,难道不是最合适的选择?”
“多有怠慢,慢走不走。”江愿椿在心底嗤笑,但妆匣终究没有推回去。
谢家小子果真如他所说般识趣,没有不依不饶,见她勉强的妥协收下,没有继续纠缠下去,走得干脆利落。
江愿椿别说相送,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继续吃着碟中糕点。可她越吃越急,到后面几乎是囫囵往嘴里塞,直至糕点堵在喉间,呛得喘不过来气,咳得双眼湿润,方才停下手中动作。
偌大的前厅悄无声息,唯有她压抑的咳嗽声在孤零零地回荡。风掠过带起一阵寒意,仿佛裹着江母无声的嘲弄与惩罚。
多年来唯一收到的家书,竟是为了将她安排了一桩“顶好”的婚事,让她不再是江家人。
此刻江愿椿说不清是失望多些还是怨恨多些,最终只是塌了挺直的腰背,任由种种汹涌情绪归于死水般的平静。
本该如此,也该这样。
“合适是最好。”低低的呢喃随着夕阳的余晖缓缓消失,沉浸在土地里,不见踪影。
明月高悬,映出街巷边一大一小两个挨挤的身影。凑近了才看清是江愿椿领着洗得白白净净的小孩蹲在街沿。小孩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江愿椿兴致勃勃地指着天上繁星,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你这么晚带我出来干什么?”小孩终于是受不了,猛地站起身子挡住江愿椿看星的视线,气鼓鼓地问道。
江愿椿无辜地眨眨眼睛:“带你出来吃串串香呀。”
“那是什么东西?”
“临安城新时兴的小吃,据说是用竹签串着各式菜肉,在汤里一滚,香的嘞。”
“听着不就是水煮菜嘛!”小孩撇撇嘴,“为什么不在府里吃?你不是大管家口中的小姐么?”
这下江愿椿没回她,小孩也不觉得被冷落,凑到她身边问道:“这么晚了真的会有买饭的来吗?”
说曹操曹操到,街巷尽头果然出现个挑着扁担的身影。中年汉子佝偻着背,担子随着蹒跚的步子。江愿椿吹了声俏皮的口哨,拍了拍小孩的肩:“瞧见没?串串香这不就来了。”
“我有名字的!”小孩不满地嚷嚷着,江愿椿却早已三两步窜到摊前。等她再回来时,怀里抱着油纸包,竹签从纸缝里支棱出来,腾腾热气裹着辛辣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你往后得唤自己蜜果,从前那个名字莫要再提了。”江愿椿将肉串递过去,语气云淡风轻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小孩这次没反驳,沉默半晌哑着嗓子道了声好,接过肉串埋头便吃。
辛辣的滋味横冲直撞,呛得两人红了眼眶。待抬起头,皆被彼此鼻涕眼泪糊满脸的狼狈模样逗得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