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让。”少年拱手作揖。
围观的纨绔们这才堪堪回过神,嬉笑着涌上前去。可方才的不屑轻蔑却陡然僵在脸上,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笑声,强撑着骄傲神色讪讪道:“不过如此。”
“李公子的书童已有这般造诣,那李公子本人定然更是妙笔丹青!你们说是不是?”恭维话他们反倒说得利索。
“诸位说的是,少爷自然是把我教得极好。”少年从善如流地接话,这话从他唇齿间淌出来,总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耳。
偏偏众人也寻不出错处,只能连声应和,再多的奉承挤不出来了。
荒诞闹剧仿佛与他毫无干系,少年怡然自立,倒让搭台唱戏的纨绔们自个儿演完了整出尴尬戏码,徒留满座讪笑。
锦衣华服的人群中,唯他一身粗布衣衫格外扎眼;在权势堆砌的颓靡礼数间,独他一副惬意倦态。充满恶意的围观闹剧,到最后竟反倒像是众人簇拥。
蜜果自然能觉出少年郎通身气度不俗,更从那群草包讪讪的神色里瞧出端倪。他不是什么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不过她是怎么瞧都觉得好生眼熟,忍不住频频朝那边投向目光,不一会那少年察觉到目光,往这边瞧。
她慌忙收回视线,见江愿椿不知何时已收回视线,仿佛方才对少年的片刻好奇打量只是错觉。
蜜果眯起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悠,最后死死重新看向少年,咬牙切齿地咕哝:“小白脸!”
少年自动无视了蜜果恨不得把他推下湖,隔日好吃席的愤恨眼神。
他的心魂早被蜜果身后的人所占满。胸腔里心跳如擂战鼓,耳畔只反复轰鸣着一个念头,要她记住你,要她眼里映出你的模样。
蜜果对着眼前突然脸红得像猴屁股似的少年摸不着头脑,但这丝毫不妨碍她在心里将他贬得一文不值。
满肚子讥讽话还没对江愿椿溜出口,眼前蓦地罩下一片阴影。
“在下杨怀渡,不知姑娘芳名。”
“陵安江府,江愿椿。”她声线平稳无波,对少年突兀的出现并未显露半分讶异。依旧维持端坐姿态,双手交叠轻抵下颌,眼眸微抬,“请公子多多指教。”
杨怀渡全然忽略了女子眼中的疏离,只觉心口阵阵发紧,似有活物在胸腔里莽撞冲撞。
“有缘的,你我……那、那个……我们见过的,就在前些……”杨怀渡声音越说越小,整个人紧张地不成样子。
江愿椿含笑听着,没有半分不耐烦,同样的没有疑惑或者恍然的表情,明显不记得杨怀渡的样子。
也是那日她并没有下马车,并未没有真正见过面,又怎会记得他?即便是交换过姓名,但如同谪仙一般的人,缺人在面前自报家门吗?
杨怀渡慌忙将目光从江愿椿脸上移开,落在她指间卷着的棋谱上,干巴巴道:“江姑娘也爱弈棋?前日偶得一道残局,名作‘笼中捉影’,不知姑娘可曾见过?”
江愿椿并未应答,四周霎时静得只有自己和她。杨怀渡只觉热气蒸腾,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似是故意要他难堪,奇怪的是他不觉恼,反似有羽毛在心尖反复搔刮,只想着再近些,无论用什么法子,只要能靠近,便能缓解钻心躁动。
“黑棋横冲直撞杀入白阵,封锁堵截步步紧逼。白棋似流水般顺势而下,乍看要被黑子吞没之时转瞬之间逆转局面,让咄咄逼人的黑棋自个儿露出满盘破绽。”杨怀渡自顾自说道。
“白棋步步为营,早算准黑棋脾性。”她语气里带着惋惜,“黑棋何尝不洞悉白棋路数?双方缠斗至死局,胜在相知,败亦在相知。”
杨怀渡定定望着她清冷的面容,摇头道:“胜负是人心定的,又不是天定的。所以谁赢了并不紧要,只要有一方不愿赢,棋局注定只能有一个结局。”
“无趣。”江愿椿轻描淡写应道,“能让对方心甘情愿认输,倒也算种本事。”她唇角微扬,噙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蜜果欲哭无泪,眼睁睁瞧着杨怀渡一屁股坐下,摆出副遇见知音要彻夜长谈的架势。她脑中的弦啪嗒断裂,当即冷着脸,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两道声音同时炸响:
“放肆!我家小姐也是你能攀谈的?”蜜果横眉竖目地挡在中间。
“你同她说了什么?!谁准你离我视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