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弱柳扶风本就惹人怜惜,她这般以退为进,眉头蹙起自怨自艾的模样,更教围观者无不心生恻隐。
人心本就是偏的,周遭窃窃私语声渐起,探究的目光灼得掌柜浑身难耐。更有甚者凑到他跟前落井下石地追问。
“你说你替江家大少爷管事,临安谁不知这位离京多年?你既代管书肆,每月账册可曾送往江府?若送过,没见过江家小姐尚可说,怎的连个丫鬟都认不得?若压根没送过,这代为管事的名头,怕是要掂量掂量!”
蜜果步步紧逼,问得掌柜哑口无言。江愿椿“虚弱又担忧”地在一旁看戏,这些话都是她一字一句教给小丫头的,就怕姑娘家血气太盛,反被对方绕了进去。
不过,江愿椿看向掌柜,黄鼠狼被抓住了尾巴,嘴巴张张合合,脸被憋成猪肝色,硬是半天吐不出来个字。
原来是只纸老虎。
“误会,天大的误会!”掌柜反反复复地说,就是没说出他口中的误会是什么!
人群中有人开口,语调偏慢,语气慵懒,音色清脆透亮,不会令人感到轻浮,瞬间把话穿进每个人耳朵中。
“是江姑娘误会了传闻,还是误会了旁的事,掌柜的,可得把话说分明。”
掌柜如果能说早就说了,何必拖到现在连个托辞都编不圆?正焦头烂额间,竟是江愿椿替他解了围。
江愿椿欣赏够了毫无新意的垂死挣扎,轻描淡写地开口,仿佛在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够判掌柜的死刑。
“聚福书肆确是家兄离临安前的产业。他当年走得匆忙,后续处置确有疏漏。不过家兄在西域安顿后,已将契约地契快马送回,任凭掌柜处置。”
江愿椿紧盯着掌柜的双眼,不放过他丝毫情绪波动,宛如织网上的蜘蛛,善于伪装,隐在暗处,静待猎物自投罗网,品味着徒劳的恐慌,在失去趣味后将猎物吞吃入腹。
,“许是路途遥远信件遗失,掌柜的不知此事。”江愿椿叹慰道,“掌柜忠心耿耿,不问不闹,默默守着书肆,真是闻者感动啊!”她刻意加重了默默二字。
这下众人听得明白,原来掌柜的根本不是在替江大少爷管事,而是借着江府的名头谋私利!好处全让他占了,若出了事还有江府顶着,真是桩盗名欺世的勾当!
“我今日来,不单是为赞掌柜品德高尚,”江愿椿浅笑盈盈,“更是奉上家兄重拟后送到我手中的契约地契,还望掌柜笑纳。”说着唤蜜果呈上刚送达不久的信函。
掌柜面如死灰,双手抖得不成样子,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伸手去接。薄薄的信封此刻竟似有千斤重。
若对方直接揭穿谎言,他尚能散布谣言说江府做贼心虚,既非自家产业,何必急着澄清?如今全完了,所有谋划都成了他自私自利的罪证,江府反倒成了蒙在鼓里的苦主,摘得干干净净。
江愿椿在掌柜接信的刹那,倾身附耳道:“回去告诉你真正的主子,他要干什么我管不着,只要别把江家牵扯进来,他随意。”
她语气柔和得全然不似威胁,倒像是密友的温声劝告。
掌柜早已听不清内容,只觉冰凉气息拂过耳畔,激起一片片寒栗;淡淡药香本应无害,却惊得他连信件都握不住,飘落在地。
蜜果“不经意”间一脚踩在信件上,老气横秋地拍拍掌柜肩膀,满脸真诚道:“掌柜的保重身子,手抖得厉害,要记得看大夫,千万别硬撑。”说罢“惊觉”失礼,慌忙退开时,顺势将信件踢出老远。
戏在掌柜的一败涂地中落幕,围观人群渐散。唯有一人依旧身着粗布衣衫,绝尘气质,拨开人群逆流而上,停在江愿椿面前。
“江姑娘许久不见,更胜往昔。”杨怀渡行礼,又故作熟稔地拉近关系,“姑娘对棋谱的见解独到,令在下受益匪浅。”
轻浮做派不似他本性,倒像是从谢家公子学来的。可惜功力未到,学得不成样子,话未说完便红了耳根,声线也越来越低沉沉,黏黏糊糊听得人直皱眉。
不过少年面容正处在将脱未脱稚气的年岁:下颌处见棱角,但面颊还存着些许软肉;眼尾生得细长带锋,偏配了双圆润澄澈的瞳仁。种种矛盾在他身上交织出离经叛道的狡黠,又裹着无辜底色。
实在叫人讨厌不起来,至少江愿椿心底生不出厌烦。但这并不妨碍她起了戏弄的心思,出口便带刺:“我原当杨公子只会在暗处盯着我是否按你的计划走,或是躲在人堆里煽风点火。”
杨怀渡一听立刻举手投降道:“青天大老爷小人愿望啊!如果江姑娘被书肆破事给连累了怎么办?虽然现在还没有东窗事发,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更何况你本来就和这事没关系!”
“其他的暂且不论我煽风点火可没有其他的目的……”他一开口便没完没了的,江愿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看着对方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乡下没断奶的小土狗,哼哼唧唧地找讨食。
江愿椿面上不露半分喜色,客套而果决道:“多谢杨公子好意。不过往后书肆无论发生何事都与我不相干了,至于其中隐秘,那是杨公子该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