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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页)

杨怀渡满脸惊喜,诧于江愿椿突然展露的笑颜:“你喜欢这儿?”原来不知不觉已到了目的地。

是栋年代久远的两层木楼,散发着潮湿地木料气息,不呛鼻但是绝对算不上好味。门头匾额虽有些松动,但整体还算齐整,只是经年累月的风雨将字迹磨得有些模糊。

江愿椿礼貌性地道:“还行吧。”

踏进门才知是间小客栈。脚下地板在踩下去瞬间嘎吱作响,几张木板拼成的桌椅晃晃悠悠,柜台边摆着几口大酒缸,闻不见半分酒气。

处处透着破败腐朽,仿佛下一刻就要轰然倒塌,这便是江愿椿对客栈的全部印象。

即便破落,客栈里坐得满满当当,低低的读书声浪浪不绝。这些客人大多清贫,打眼望去尽是带补丁的粗布衣衫,好些人挤作一团共看一本书。稍宽裕的也不过是碗清水配一小碟花生。

江愿椿不会奇怪这些人为何龟缩在此处,老旧不堪,甚至远离临安繁华。

说到底不过二字——便宜。无需多少铜钱,能得个勉强干净、遮风避雨的读书处。

这是他们离临安最近的地方,正走向腐朽的昏暗客栈里,却孕育着不灭的点点希望。

两人的到来未激起多少涟漪,众人不过抬眼一瞥,便又埋首自己的世界。更有甚者连头都未抬,只默诵着手里的八股文章。

不过两人都没有引人注目的打算,寻了位置默默在角落坐下。

杨怀渡刚坐下问过江愿椿的忌口,便往柜台寻掌柜点单。江愿椿虽觉古怪,却由他去了。

闲着无事,她转着茶杯四下打量,才明白杨怀渡方才所为,店中跑堂的,根本就是些做零活抵食宿的穷书生,得闲时,他们便忙里偷闲多读几行诗书。

江愿椿瞅着点完吃食走回来的杨怀渡,左瞧右看,只瞧见张傻气的笑脸,实在看不出他能有细致心思。

江愿椿单刀直入,“你想和我谈什么?”事实上她未想过让杨怀渡回答,“你的故事我不想知道,你的目的我不好奇,同样的你的筹谋里请将我剔除干净。”

她云淡风轻的说道,姿态也十分放松。半靠在椅子上,伴着读书声阖上了双眼,有一下没有一下将椅子当成摇椅晃着。

她累了。杨怀渡的目光凝在江愿椿眼下的青影,缓缓移向那苍白干裂的唇瓣。一整日,不,这些日子以来,她压根不曾好生歇息过,合该是倦极了。

如她所言,到此为止,不要再将她牵扯进来。喉间陡然干涩发紧,满腹言语哽在胸间。心口泛起细密刺痛,是怜惜,更是心疼。

江愿椿突然睁眼,目光如电:“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瞧我。”方才片刻的松懈荡然无存。

她从来不需要这些,杨怀渡对此心知肚明。他耸耸肩装作无事道:“城东是临安最乱的去处,但住一晚只需两文钱,依旧有人趋之若鹜。”

“甚至连两文钱都不用付,帮人端茶送水便能抵账……”杨怀渡指了指上菜的小二。

江愿椿截住话头:“说些我看不见的。”

“有人风餐露宿,他们根本到不了临安,折在半途。有幸抵达的,也多无人雇佣。百无一用是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有什么用?不过是吃干饭。”

“江姑娘想必听过伤仲永的故事。”杨怀渡招手唤来小二添茶,待人离开后继续道:“这人名为荥长安,年六十四,父母双亡,无妻无子。曾是当地有名的神童,县试府试院试皆一次中第,乡试亦不过三回,却终生困于会试。”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江愿椿随口问道。

杨怀渡自嘲道:“我与他们有何不同?一样的穷书生,住在此处也不足为奇。这些自然是听荥老亲口所述。”

江愿椿偏头没说信了与否,目光落向在书的一角钻孔穿线,将书册挂在颈间,忙完便迫不及待展卷阅读的荥老。

江愿椿不曾见过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眼前唯见:花白稀疏的头发;浑浊失神的双眼;皮肉松垂的人面庞遍布皱纹;脊背佝偻得再也直不起来。

一株自然凋零的树木,纵使枝叶落尽,凭虬枝描绘昔日繁茂。如果遭过天雷轰击呢?她如何从焦黑的残干与断枝里,想象出曾经的模样?

江愿椿吐出胸中浊气,没来由地跟着烦闷起来,“与我说这些干什么?跟我没有关系。”声调转沉,不知是在斥责杨怀渡,还是在说服自己。

“我朝重武轻文下,科举不过形式一场,舞弊一事猖狂,爵位一代传一代,官位是一脉传一脉。”杨怀渡沉默片刻,“哪有那么多命好会投胎的?寒门子弟永远是占大多数。”

杨怀渡仰头看着江愿椿,“我是在道德绑架你啊,江姑娘。”

道德绑架,又是相当新颖的用词,江愿椿不懂杨怀渡的复杂别扭的情绪,愧疚是底色的威胁,在她看来太过的优柔寡断。

“什么意思?赌我心善吗?”江愿椿居高临下,冷冰冰掷出答案,“你输了,良心这东西,我从未有过。”

“蜜果常说她家小姐是刀子嘴豆腐心。我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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