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黑透,香樟树的影子落在院子里,石子昂端着茶碗,沉默了很久,说:“我打算在广昌县住几日。”
谢易看了他一眼。石子昂说:“饶州府的差事,我请了一旬假,知府大人批了。”
谢易没有问他为什么请假,石子昂也没有解释。
夜里,谢易又做了那个梦。他站在义庄的院子里,石麒麟蹲在墙角,月光很亮。
墨临开口:“你那个朋友来了。”
谢易说:“嗯。”
“他知道你在准备什么吗?”
“不知道。”
墨临没有再问。谢易在梦里蹲下来,把手放在石麒麟的背上,石头是温的,比上次又暖了一些。墨临没有说什么,但石麒麟背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像是有人隔着石头把手贴过来了。梦散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石子昂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没有四处走动,只是站在香樟树下,看着那根干枯的桂花枝——它还立在窗台上,花瓣已经落尽了,枝条也干透了。
谢易走过去,在石子昂旁边站住了。石子昂说:“这枝桂花,还留着?”
谢易说:“上次搁在这儿,时间一久给忘了。”
石子昂不再说什么,他转过身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院子里待着就行。”
谢易没有客气,转身去了签押房,在桌前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一份名单。
他把黄仙笔的账目、育幼堂的安排、双色莲和莲子的进贡流程,一项一项列清楚。他不确定什么时候会离开,
但他知道不能让这些事悬着。窗台上那根干枯的桂花枝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石子昂站在院子里,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翻着一本很旧的书。谢易低头继续写。窗外的天还亮着,石子昂没有进屋,也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那棵树下,像是替他守着那道门槛。
等他把手头的事安排妥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谢易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石子昂还站在香樟树下,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
谢易没有再往前走,石子昂也没有回头。两个人都知道,话不必说满,风会把剩下的带到该去的地方。
石子昂在广昌县住了几天,没有问谢易在忙什么,他只是每天早起沿着护城河走一圈,回来以后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翻翻书,有时候看着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择菜。
谢易在签押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把育幼堂的章程重新誊抄了一遍,还有双色莲进贡的事项写成一封简信交给冯县丞,说如果将来他不在了,就把这封信拿给继任的知县看。
冯县丞接过信看了看,没有问为什么,把信收进了柜子里。
四月初,谢易又做了梦。墨临的声音已经不像隔着窗户了,更像是面对面坐着。仿佛把旧事从井底打捞上来,放在月光底下晾一晾,墨临顿了顿道——
“你那时候才四岁,正是勤学符箓术法的时候,突然某一天,你想要个法器。”
谢易在梦里靠着石麒麟的底座坐下来。他记得那天,自己忽然想到前世听过的神话传说,那些神仙妖怪都有自己的法器,于是他就跑过去问墨临有没有法器。
墨临当时告诉他石麒麟像背后的空地底下埋着一柄铜如意,是上清灵宝天尊的东西。
“我记得那天我拉着我爹去后院空地,他不信,我说就在石像后三尺,他挖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挖出那柄铜如意。”
墨临说:“你记得很清楚。”
谢易说:“你告诉我的事,我都记得。”
墨临没有再说话。月光照在石麒麟的背上,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照得发亮。谢易把手放在石麒麟背上,石头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醒过来。
墨临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来:“那柄铜如意,你还在用吗?”
谢易说:“还在用,虽然最近没有拿来当法器使了,但夏天当个痒痒挠还是挺不错的。”
墨临听闻闷笑了一声:“那就好。”
梦很快便散了。
谢易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汤圆蜷在他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窗外的天正在慢慢变亮,从灰白透出青瓷色。
谢易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穿衣服洗漱。
谢老九蹲在井边洗一把荠菜,韩菘蓝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走进灶间,粥已经盛好了,放在灶台边晾着。谢易端着粥碗在廊下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觉得温度刚好。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把一册旧话本翻了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