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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角落(第1页)

七月来了。

临江的七月和六月是两种热法。六月是闷,是气压低到让人觉得胸口压了块湿毛巾的那种黏腻;七月是晒,太阳直直地打下来,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把香樟树的叶子晒得卷边,把篮球架的铁框晒得烫手。临江一中的暑假还没正式开始,期末考试先来了。各科老师开始发模拟卷,黑板上的倒计时从“还有两周”变成“还有十天”变成“还有七天”。高二升高三的这个暑假本来就只有两周,中间还要补课,实际上能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米多不在乎。他在哪里都一样做题,在教室做,在宿舍做,在图书馆做。白畅在哪里他也一样跟着——白畅在广播站审稿他就在调音台旁边做题,白畅在图书馆查资料他就在对面做题,白畅在操场角落练声他就在单杠区投篮,投几个就停下来听一会儿。这种跟随不是刻意的,是两个人在一起之后自动形成的惯性——像两个被同一根轴心串起来的齿轮,一个转了另一个也跟着转,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动力。

然后他们发现了那个地方。

是白畅先注意到的。周三傍晚,他去图书馆还《播音发声学》,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没有走大路,而是抄了条近道——图书馆背后有一条窄窄的碎石小径,夹在图书馆后墙和围墙之间,平时没人走,野草从碎石的缝隙里长出来。他走了几步,发现小径尽头拐角处有一片被废弃的花坛。花坛不大,大概三四个平方,四周用红砖砌了矮围栏,砖缝里长满了青苔。花坛里早就没有人种花了,原来的月季和美人蕉已经枯死,只剩下几株野生的牵牛花顺着围墙往上爬,藤蔓缠满了半面墙壁,开着几朵紫色的小花。花坛旁边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冠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个花坛罩在树荫里。香樟枝叶低垂,在外面完全看不到这片花坛——无论是从图书馆后门、操场跑道还是教学楼走廊,视线都被树冠和围墙挡住了。

白畅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米多。没有配文。

米多秒回:这是哪。

白畅:图书馆后面。你过来。从侧门那条碎石路走过来,走到尽头右拐。

米多不到两分钟就到了。他拨开最后一丛垂下来的香樟枝叶,看到白畅站在花坛旁边,正用手拨弄围墙上那些紫色的牵牛花。傍晚的太阳已经沉到了围墙后面,香樟树冠把最后几缕光线也筛成了细碎的光斑,落在白畅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几朵紫色小花上。米多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伸手把白畅头发上一小片香樟叶子摘下来。白畅转过头来,他手里还捏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牵牛花,紫色的花瓣薄得像蝉翼,边缘被阳光照得半透明。

“这地方没人发现。”他说,“我路过好几次才注意到这条小路。外面完全看不进来。你看——树冠遮住了上面,围墙挡了三面,只有这个小口能进来。”

米多环顾四周。香樟树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根隆起在地面上,像几条盘踞的龙。花坛边缘的红砖被岁月磨得圆润,砖缝里除了青苔还长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空气里有香樟叶的味道、青苔湿润的气息、还有牵牛花若有若无的甜香。很安静。不是那种空无一人的安静,是闹中取静——你能听到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和食堂阿姨的吆喝声,但这些声音都像被香樟树冠过滤了一遍,传到这里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背景音。

“以后晚自习结束,”米多说,“可以来这里坐一会儿。没有人会发现。”

白畅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朵牵牛花夹进了帆布包里那本《播音发声学》的书页里。

第二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没有直接回宿舍。他们一前一后出了教学楼,穿过操场边上的香樟树小径,拐进图书馆背后那条碎石路。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们走得很轻。香樟树下那片花坛被月光照得斑斑驳驳,牵牛花已经合拢了——傍晚开的那几朵紫色小花现在都收成了细长的花苞,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米多在花坛边缘的红砖上坐了下来。白畅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月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风轻轻晃动。米多看着白畅侧脸上的光斑,那片光斑刚好落在白畅颧骨的位置,随着树叶的晃动轻轻游移,一会儿滑到耳际,一会儿又回到眼角。白畅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问他看什么,米多说看光斑,在你脸上。白畅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颧骨,说哪里,米多说刚才在耳朵旁边,现在跑到了下巴上。他伸出手,手指在白畅下颌线上轻轻点了一下,那片光斑正好落在他的指尖上,照亮了他指腹上的指纹。

白畅没有动。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白畅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米多的嘴角。不是那种暴烈的、不管不顾的吻,是更轻的——像那片光斑落在皮肤上,像牵牛花在傍晚展开花瓣,像香樟叶子被风吹落到水面,只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米多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但没有加深这个吻。他只是让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着,谁都没有说话,月光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流淌。

过了一会儿,白畅把脸埋进米多的颈窝里。米多的手从他腰上移到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能感觉到白畅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自己的锁骨上,温热而均匀。白畅的手指攥着米多校服的下摆,和上次在卫生间里攥着他衣角的力道一模一样——轻轻的,像是在捏着一片花瓣的边缘,既怕捏碎了又舍不得松手。

“你今天喷花露水了。”白畅闷闷地说。

“夏浩然借的。他说这里蚊子多。”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没发现。他只是路过看到我从碎石路走出来,问我是不是去图书馆了。我说不是。他说那你身上怎么有树叶。我说被风吹的。他看了我半天,说‘你嘴角在往上翘’,我说没有。”米多用下巴轻轻压着白畅的头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这片安静。白畅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呼吸隔着T恤面料传过来,温热而柔软,像一小团棉絮贴在锁骨上。

“你每次撒谎都翘嘴角。林枫大概早就发现了,只是懒得拆穿。”

“林枫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等我自己说。”

“你现在说了。”

“说了。说完了之后觉得——早知道这么简单,我高一下学期就该说。”

“高一下学期你还没开始画猪头。”白畅说,“你那时候只会戳我后背借橡皮。”

“你每次都头也不回地把橡皮丢过来。我以为你很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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