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来得悄无声息。省城的法国梧桐叶子落光了,只剩下灰白的枝丫伸向低矮的天空。白畅把父亲那封信放进衣柜最里层之后,就再也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集训营的课程表排得更满了,早功从六点提前到五点半,晚课从九点半延到十点,中间所有的空隙都被自备稿件和模拟主持填满。舍友说他最近说梦话都在念绕口令。
米多的消息照常每天涌进来。不是刻意的安慰,就是那些琐碎的、絮叨的日常——张姨做了羊肉汤,给你留了一碗冻在冰箱里;林枫半夜两点还在走廊上切纸板做建筑模型,被宿管阿姨骂了三次,他说阿姨我在研究结构力学,阿姨说你研究什么都不行;夏浩然上体育课跑一千米跑到一半鞋带散了,蹲下来系的时候被后面的同学撞倒,膝盖磕了一块青,林枫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说你怎么每次跑步都出状况,上次是肚子疼,上上次是帽子飞了,再上上次是跑错了方向——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跑完一圈;赵峰又在水房跟人抬杠了,这次是为你——有个理科班的男生说艺考都是成绩差才去考的,赵峰放下水壶就跟人家理论起来,说白畅是年级前十,主持过元旦晚会,声音好听到能让全校安静。那男生最后说了句“白畅不一样,白畅是又好看成绩又好”,赵峰才作罢。末了,他发了一行字: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在这里。
白畅每天练完声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看到这些消息像雪花一样铺满了对话框。他不一定逐条回复,但他会把每一条都读完——有时候读两遍,有时候读到某一条会嘴角弯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条消息重新放一遍。他知道这是米多用自己的方式在陪他。
省统考的通知在十一月底发下来——十二月九号,省城艺术学院。温敏提前一周就开始往他宿舍寄东西:一件新买的厚羽绒服,深灰色,领口有一圈很细的暗纹;两盒川贝枇杷膏;一袋临江特产桂花糕;还有一双她亲手织的羊毛袜。包裹里夹了一张便签,便签最下面有白景行的四个字:好好考试。白畅把便签折好放进那个装糖纸的铁盒里,给温敏回了条消息,说羽绒服很合身。温敏秒回说你爸问我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你肯定瘦了,他不信。白畅说没有瘦,集训营食堂的菜量挺足的。温敏说过几天去省城就能亲眼验证了,白畅问你跟我爸一起来吗,温敏说他嘴上说要看单位有没有事,但昨天就已经把假条交了。
考试前一周,白畅的嗓子开始发紧。不是疼——是那种隐隐的、吞咽时能感觉到一点阻力的紧。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生病,是紧张。专业课老师也看出来了,在课间把他叫到一边,说省统考而已,你底子扎实,正常发挥就行。白畅说知道了,然后照常练声、背稿、做模拟主持。他没有跟米多说嗓子的事——上次嗓子发炎米多急得差点查火车票,这次只是紧张,紧张不是病。但消息里还是漏了馅。他回米多消息的字数比以前更少了,以前至少会回一句“今天练了即兴评述,题目是人工智能对传统媒体的影响”,现在只回“嗯”和“好”。
米多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在某个晚上发了一条:今天物理竞赛出了成绩,省一等奖。王建国在班上表扬我了,说你小子总算没给我丢脸。我想打电话告诉你,但你在上课。其实我不在乎省一等奖——我只想告诉你,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在努力,因为你说过要一起去京都。你好好考,考完了我给你打电话。白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十二月九号那天早晨,省城下了一层薄霜。白畅推开宿舍窗户,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泥土味和远处早点铺飘来的烟火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围上那条深灰色围巾——围巾边角有点起毛了,洗了太多次,但颜色还是很好看,衬他的白衬衫领口像一幅水墨画里最干净的那笔留白。他站在镜子前面,伸手摸了摸锁骨间那条银色风铃项链。风铃吊坠贴在毛衣外面,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他摸了三下。一下是“我在”,两下是“你在”,三下是他们之间还没约定过但都知道的——“我们”。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米多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在临江。白畅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围巾末端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温敏和白景行在考场外面等他。白景行把车停在了艺术学院对面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上,温敏远远看到白畅走过来,踮起脚冲他招了招手。白景行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保温袋,冲儿子点了点头,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但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大衣,领口笔挺。白畅走到他们面前,叫了声爸,白景行嗯了一声,把保温袋递过去,说里面有豆浆,热的,你妈早上现磨的。白畅接过保温袋,说谢谢爸。白景行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白畅的肩膀——力道很轻,那只手笨拙地停在白畅肩上,欲言又止。他说进去吧,别紧张。白畅点了点头,转身往考场入口走去。走到安检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景行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那个手势笨拙而生涩,像是临时决定加的。白畅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进考场。
考场很大,是艺术学院的小剧场改的。舞台上的灯光亮着,观众席前几排坐着考官,每个人面前都摊着评分表。白畅坐在候考区,面前摊着节目稿。旁边的考生有人在小声念稿,有人在深呼吸,有人把润喉糖剥开又包上,包上又剥开。他没有再看稿子,只是把稿纸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画了一只很小的柴犬——翻白眼的,耳朵竖着,脖子上挂着一块小方框,方框里写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字:稳。他想起米多在草稿纸上画过无数次火柴人,每次都是在他紧张的时候。他把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原味,不加糖,装在蓝色保温杯里,和临江那个一模一样。
自备稿件环节,他选了《边城》选段。高二在广播站第一期午间节目里念过的那段。“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他站在舞台中央,话筒在嘴边,每一个音节都干净利落。即兴评述环节,他抽到的题目是“距离”。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整排考官同时抬起了头——“距离不是空间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你在一个地方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还没来。不是因为离得远,是因为时间还没到。时间到了,距离自然会消失。”他握着话筒,手指稳稳地托着话筒底部。台下的考官翻了一页评分表,坐在最左边的女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全部科目结束之后,白畅走出考场。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地面上。温敏站在考场出口等他,白景行站在她旁边,看到白畅出来,大步迎上前去。白畅还没开口,白景行先问了句“累不累”,语气和问“你感冒好了没”时一模一样。白畅说不累。白景行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忽然开口,说念得很好。温敏在旁边笑着挽住白畅的胳膊,说走吧,去吃饭,你爸请客。
成绩公布那天,白畅是在集训营宿舍里查到的。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打开查询页面。温敏坐在他旁边——她今天特意从临江坐高铁过来。舍友都围了过来,屏着呼吸不敢出声。网页加载了几秒钟,然后跳出一行数字:全省第三十七名,临江市第一。
舍友在他身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学声乐的那个直接唱起了《今夜无人入睡》,学表演的拍着他的肩膀喊“我就知道你能行”。白畅被他们推得身体微微前倾,然后慢慢站起来,转向温敏。温敏已经笑出了眼泪,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眼角,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白畅还没开口,手机先震了。是米多。消息只有三个字:我就知道。好像这几个字已经在输入框里等了好久好久,只等着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白畅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还不够好。米多的回复几乎是秒到:你是最好的。白畅把手机屏幕按灭,拿起来,又按亮,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打开米多的对话框,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知道了。又追了一条:我也是。
成绩传到临江一中的时候,广播站副站长小鱼用午间节目插播了一条特别报道。她的声音兴奋得差点破音,说白畅学长的稿件至今还留在广播站的文件夹里,每一份都有他用红笔标注的断句和重音。食堂里的学生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起掌来。夏浩然把勺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大喊了一声“白畅牛逼”,嗓门大到连打菜阿姨都从窗口探出头来看。林枫没有制止他,只是继续吃他的饭,等夏浩然喊完了才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挺好的。只有三个字,但他说完之后把面前那碗番茄蛋汤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赵峰没有说话,只是用力鼓着掌,手掌都拍红了。
米多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和白畅平时坐的位置隔着一个空位。他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听着小鱼的声音从天花板上那排音响里传出来,低头把手机藏在桌肚里,给白畅发了那条消息:我就知道。白畅回:还不够好。米多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你是最好的。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窗外临江的冬天没有雪,只有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晃着。蓝壶放在桌上,壶盖拧得紧紧的,里面的水还是早上刚打的,热的。他想,再过不久,白畅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