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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4页)

淮南王倒似浑然不觉,只顾与那舞姬低声笑语,间或饮上一盏,偶尔抬眼扫过满座,目光落在谁身上,那人便立时噤声,仿佛被点了穴道一般,随即又讪讪地重新找回话头,语气里却比方才更热切了几分。

舞姬似是等了许久这个空档,趁着替淮南王续酒的当口,俯身近前,唇便贴了上去,动作轻,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主动。

淮南王也不推却,一手仍稳稳执着酒盏,另一手却已探进她广袖之下,指尖顺着腰际的曲线缓缓游走,动作极轻,藏在宽大的衣袖阴影里,隔着几步远竟看不出端倪,只有那舞姬肩头极轻微地一颤,才泄露出几分端倪。

满座这时还在为着方才那两桩闲话争论不休,谁也没留意这一角的动静。

倒是淮南王,唇角还沾着舞姬留下的一点胭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教满座的争论声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方才听诸位说王氏兄弟那桩旧事,倒觉得,这话说反了方向。

他慢悠悠道,处仲不为所动,不是心冷,是他清楚自己这身份,石公再如何家大业大,也不敢真把他如何——他这份气度,仗着的是底气,不是天生的铁石心肠。

茂弘替那些婢子饮到烂醉,也不是慈悲心软,是他掂量过,自己这点分量,还禁不起真跟石公翻脸,退一步,用另一种法子全身而退,倒显得体面。

他顿了顿,指尖在舞姬腰间又是一转,语气仍是闲闲的,这二位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算清楚自己在这局里能占几分筹码,只是打法不同罢了。

诸位争论谁风雅谁不风雅,倒不如说,是谁把自己的身价算得更准。

满座一时静了下来。石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只是那笑意里,已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大王这话……欧阳建试探着开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大王这话是说,潘岳到底反应快,抢着圆场,处仲、茂弘二位,说到底都是精明人,只是精明的方向不同。

他笑着,眼角却悄悄扫了淮南王一眼,像是要重新掂量掂量,这位王爷方才那份听得多说得少的沉默,究竟是真的兴致不高,还是压根就没漏过一个字。

安仁倒是会说话。

石崇干笑一声,端起酒盏遮了遮脸上的窘迫,心里却也存了一分警醒——这位王爷,往后怕是不能拿寻常宗室子弟的眼光去看待了。

左思望着淮南王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几分真正的意外——这话说得比他方才那句仁心傲骨不必分高下要深得多,也冷得多。

大王这话,他斟酌着字句,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倒是说到了根子上。

世人多爱论一件事的是非对错,却少有人肯往下再问一句,这是非对错,究竟是从哪里算出来的。

淮南王闻言,转头看了左思一眼,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方才停在旁人身上都要长上一瞬。

太冲这话,倒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淡淡道,语气里难得添了几分真心的赞许,这园子里,肯往深处想一层的人,倒是不多。

左思被这一句夸得脸上微微发红,一贯清冷的神色也松动了几分,低头饮了一口酒,不再多言,只是那点局促里,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欣喜。

潘岳这时也想搭上话,笑道:大王这般说来,倒教安仁想起另一桩——去年洛阳城里那位新贵,为着抢一处宅邸,跟旧主打得头破血流,闹到御史台去,满城传为笑谈,倒不知这算不算也是精明算错了方向?

安仁这话,倒是给自己挖了个坑。欧阳建促狭地笑道,那位新贵,安仁与他素有往来,这般拿他打趣,也不怕传到他耳朵里去?

怕什么,潘岳满不在乎地摆手,这园子里说的话,谁人当真往外传?

淮南王闻言,只是笑了笑,并不接这个话头,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旁人读不透的深意——仿佛他清楚得很,这满园的笑语闲话,哪一句会被记住、哪一句会被遗忘,从来不是说话人自己能定的。

石崇瞧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警醒又添了几分,暗自思忖,这位王爷今夜看似随口点评,实则字字都落在了实处,往后这园中说话,怕是要比往日更加小心几分才是。

至于那位颍川来的年轻人,淮南王又添了一句,语气仍是不紧不慢,诸位倒是笑他没见识。

依我看,他这一退,倒未必是没见识,是看明白了。

这般排场,本就不是拿来招待人的,是拿来吓退不该来的人的——他一见就懂了这层意思,转身便走,倒比留下来硬撑场面、装出一副见过世面模样的人,更懂这园子里的规矩。

这话一出,郭彰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郭彰这一僵,倒是极快地想扯回场面。

大王说的是,他干笑两声,试图把话头引开,倒是我等适才说笑得过了些,颍川那位若真听见,怕要寒了心。

寒不寒心,倒不打紧,陈眕却不肯轻易放过这个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只是若换了别家子弟,头一回来赴这般排场,未必人人都能像他这般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多的是人,硬着头皮留下来,装出一副见惯了世面的模样,事后回去,还要跟家里人炫耀今夜赴了石公的宴。

这话说得众人都是一静,郭彰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陈眕这话,分明是在拿他方才那副见过世面的得意,指桑骂槐。

石崇在主位上察言观色,忙不迭地打圆场:今夜说笑而已,倒不必较真,来来来,且饮此杯。

满座又是一静。

陆机在旁听着,心中却是一震:这两句话,一句拆穿了满座高谈阔论的虚伪,一句又把众人方才的得意悄悄扎破,说的却都轻描淡写,不带半点火气,教人明知被点破了,也生不出恼怒来,只剩下一片心悦诚服的静默。

这边众人还在消化这份滋味,那舞姬却仍偎在淮南王身侧,手上的酒盏几时空了都未曾察觉,只顾着借着斟酒续酒的由头,一次次寻个由头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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