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缓缓道,士衡,你想——一个带着七百剑客进京、满城都在猜他来意的人,请你过府,却一句朝局不问。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朝局于他,没有可问的:该知道的,他已经知道了,不该从你嘴里知道的,他不屑用你。
他问江东门第——那也不是闲话。
都督扬江十几年的人,治下大族的光景,他会不清楚?
他清楚。
他问你,一半是核对,拿你说的,去对他自己知道的,顺带称一称你这个人答话的斤两;另一半……张华顿了顿,另一半,是说给我听的。
陆机悚然一惊:说给茂先公听?
你当他不知道你是谁的人?
张华淡淡道,金谷园那一夜你提前离席,次日午前,我猜他案头就有了。
他见你,款待你,教你常去坐坐,再让你原原本本回来学给我听——士衡,这一个多时辰的家宴,自你进门那一刻起,便不是说给你的,是隔着你,递给我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我不急。
陆机背上一层细汗慢慢渗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席间那位王爷谈笑自若的神色,想起自己彼时还暗自庆幸这场家宴轻松惬意——原来自己从头到尾,是一张被人写好了字、又原样送回的纸。
那……晚生往后,还去么?
为何不去。
张华的语气依旧平平,他要递信,总得有个递信的人。
这条线在,你我看他,便始终隔着一层纱看;这条线断了,才是真的两眼一抹黑。
只是士衡,你往后每去一回,回来都要照今夜这般,一字不落地学给我听——他给你看什么,不给你看什么,先看什么,后看什么,这里头,处处都是话。
陆机郑重应下。
又坐了片刻,见夜实在深了,便起身告辞。
张华没有留他,只在他走到门口时,忽然问了一句:士衡,依你今夜亲眼所见——此人比之东宫,如何?
陆机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这一问太直,直得没有任何一种得体的答法。他回过身,张了几回口,最终道:茂先公,这话晚生答不得。
答不得,也是答了。张华摆摆手,去罢。
门阖上了。书房里只剩下张华一个人,和一盏烧了半夜的灯。
他没有去动案上那摞公文。他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入定的像,唯有那双阅了四十年人、批了三十年文书的眼睛,在灯影里缓缓地睁着。
看贾后,他早已看到了底。
八年前那个局,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破过——武帝晏驾,嗣君不慧,杨骏那样的蠢材把持着一个他根本担不动的天下,那是真正的危局:主弱臣愚,四海观望,再拖两年,乱的就不是庙堂,是九州。
那时候他把满朝上下能主事的人挨个在心里称过一遍,称来称去,称出一个谁都想不到的结果——能镇住这个局面的,竟是那个人人侧目的皇后。
她出身够硬,名分够正,性子够狠,最要紧的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不能治国,所以她肯用人,肯放手让能治国的人去治。
狠而不愚,私而不昏——乱世里挑执柄的人,挑不得圣贤,只能挑这个。
这八年,他把自己整副身家押给她,替她谋,替她杀,替她把一个摇摇欲坠的朝廷,硬生生撑出了几年太平——他从不后悔,称过的分量,至今没有错。
错的是他当年称漏了的那一头。
太子。
八年前他也称过太子的:幼有神童之名,武帝亲口许为兴家之器——那时这孩子还小,分量称不实,他便把这一头记成了来日方长,一门心思先保眼前。
这些年他明里暗里护着东宫的名分,拦着中宫,劝着缓和,甚至冒着族灭的风险与裴??议立谢氏——为的不是太子这个人,为的是储君这两个字:名分是社稷的柱石,柱石动一动,天下就要晃三晃。
可这两年,来日渐渐长成了,他一日一日地看,一日一日地心凉。
西园的肉摊,毡子里的针,预支的月钱,滥赏的金器——这些他都可以只当作少年骄纵,骄纵是可以磨的。
真正教他寒的是另外几桩小事:杜锡血淋淋地坐下去,满堂哄笑里,太子笑得最畅快;江统陈五事,字字血诚,留中不报;裴权劝他折节下士,他转头照旧与小竖辈驰马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