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递来的话,我回他做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不重,不快,没有一个字越出长辈月旦晚辈的分寸,可贾谧听在耳中,不啻惊雷。
他太清楚这几句话的分量了。
满朝上下,骂太子的私议何曾少过,可那都是失势者的怨望、投机者的风闻;这是淮南王——武帝现存最长子、宿卫归心、宗室人望第一的淮南王——亲口的评断。
坐在什么位子上,什么位子便是天下人的针毡……贾谧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脊背上蹿起来,烧得他半边身子发麻:连大王都是这般看的。
连大王都是这般看的!
姨母若知道——
他猛地刹住了这个念头,可刹住的只是念头的后半截,前半截已经烧成了一个再也按不回去的决断:这些话,姨母必须知道。今夜就得知道。
大王,他定了定神,斟酌着,还想再往深处探半步,依大王看,东宫这个局,倘若……倘若真有一日不可收拾——
贾谧。司马允放下了筷子。
就这三个字,一个称呼,贾谧后半句话便冻在了喉咙里。
我是外藩。
司马允看着他,一字一句,不冷,却重,藩王之份,守土,述职,饮酒,叙旧——到此为止。
宫里的事,储位的事,我今夜没有说过一个字,往后也不会说。
你方才听见的,是一个长辈看不惯一个晚辈的做派,仅此而已。
这道帘子里外的分寸,你替我守住;守不住——他顿了顿,语气忽而又松了下来,重新挂上那副闲适的笑,守不住,往后这样的酒,便没得喝了。
谧,明白。贾谧深深低下头去。
他明白的,比司马允说出来的还要多一层——这一推一收之间,他清清楚楚地看懂了:大王不是没有想法,是身份所限,不能有想法;正因为不能有想法,方才那些话,才字字都是真话。
这世上最教人死心塌地的,从来不是推心置腹,是他只对我一个人推心置腹。
夜半,司马允的车驾从角门悄然出府。贾谧亲自送到门内,躬身立着,直到车轮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回到水阁,他一个人坐了半晌,把今夜每一句话来回滤了三遍,越滤,心口那团火烧得越旺。
他唤来心腹长随,声音压得极低:备车。
不,备马——他看了看天色,又改了口,罢了,这个时辰宫门早闭了。
明日一早,寅时就备车,我要赶头一拨进宫。
长随领命退下。
贾谧独自立在帘边,望着满池的秋水,把明日要对姨母说的话,在心里一句一句地码——淮南旧事要说,周家的寿宴要说,比谁先三个字要说;大王评太子的那几句,更要说,一个字都不能漏。
至于大王末了那番藩王本分的告诫……他略一沉吟,替自己找好了说法:大王的分寸自然要护,可姨母不是外人,姨母那里,不算帘子外头。
他浑然不觉,自己此刻在心里码着的每一句,方才在那座水阁里,早已被人一句一句,码好了递到他手上。
车驾里,司马允阖目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过坊间的青石。
宋岐拟的那几套话,他今夜用了两套,火候都比预想的还顺——顺得他此刻回想起来,心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东西。
那孩子说也就在大王跟前,还能做半日池子里捞鱼的孩子时,眼圈是真红了。
二十年前池子边上那个浑身湿透、先问可有人瞧见的小孩,和今夜这个把他每一句话都当作恩典捧着的鲁公,在灯下重叠了一瞬。
司马允在黑暗的车厢里睁开眼,看着帘外流过的灯火,神色平静。
真也好。他想。这局棋走到收官那一日,有些名字注定要留在盘面上——真过,不改变这一点;只是真过的,记得稍久一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