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老夫算不平的是这半笔:宣帝装孙子的那六年——尤其头三年,霍光还在,权倾朝野,废立只在一念——他夜里,睡得着么?
他凭什么笃定,只要自己不动,霍氏便不会先动?
万一霍氏之中,有一个人看穿了他,劝霍光先下手,这六年的恭谨,岂不是替自己掘了六年的墓?
堂上极静。窗棂的影子,又挪了一寸。
司马允把茶盏,轻轻搁回了案上。
这个故事,他听懂了,一层不落地听懂了。
这不是讨教,这是投石——石头砸的不是霍家,是眼下的洛阳:一边是权倾朝野、废立一念的霍氏,一边是名分在身、隐忍待时的宣帝。
老人问的哪里是宣帝睡不睡得着,问的是——你,打算装几年?
你凭什么笃定,你不动,人家就不先动你?
你可知道,这满城之中,已经有人在替霍氏磨刀了?
而这一问最毒的地方在于:无论怎么答,都是招供。
答宣帝算准了霍氏不敢,是承认自己在算;答宣帝有内应,是承认自己有布置;哪怕答一句晚辈不知,这个不知落在张华耳中,也是一种知。
司马允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司空这笔账,允倒是算过。
他不慌不忙地开口,允算出来的答案,与司空不同——宣帝睡得着。
不但睡得着,允以为,那六年,是宣帝这一生睡得最安稳的六年。
张华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哦?
因为宣帝比谁都清楚一件事:霍氏动不了他。
司马允道,不是不敢,是不能。
司空方才把日子排下来,排的是霍氏的兵权几时被换掉;允排的是另一本账——霍光若真要废宣帝,他拿什么废?
拿昌邑王故事?
昌邑王二十七日千余恶,罪状是现成的;宣帝呢?
恭谨,仁孝,朝乾夕惕,连霍光的女儿立后这样的事,他都依了——霍光翻遍天下,找不出废他的名目。
司空,权臣废主,废的从来不是人,是名目。
宣帝那六年的恭谨,世人看是装孙子,允看,那是宣帝在做一件天底下最要紧的事:他在一寸一寸地,把名目从霍氏手里收走。
他每恭谨一日,霍氏的刀就钝一分;等刀彻底钝了,兵权不过是顺手摘的果子。
他抬起眼,迎着张华的目光,不闪,不避。
所以司空问,万一霍氏中有人看穿了他,劝霍光先下手——允的答案是:看穿了,也没用。
先下手,须得有下手的名目;没有名目而下手,那不叫废立,叫谋逆——霍光一世英名,门生故吏满天下,他那样的人,宁可等,也不会拿全族的性命,去做一件史书上会写作逆的事。
真正会不管不顾先下手的,司马允的声音,在这里放缓了半拍,从来不是霍光那样的人。
是霍家那些子弟——是霍禹,霍山,那些没有本事、没有耐性、也没有霍光那份惜名之心的人。
宣帝真正要防的,自始至终,只是这几个。
而防这几个,不需要睡不着——只需要一双好耳朵。
窗棂的影子,停在了两人中间。
张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这一口茶的工夫里,他把方才那一席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过完,他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答上来了。
不但答上来了,答的比他问的深了一层。
他问的是你装几年,你怕不怕;对方答的是我不是在装,我是在收名目;我不怕大的,我只盯着小的。
这个答案里,藏着一份完整的方略:恭谨不是韬晦,是进攻——每恭谨一日,对面的刀钝一分;真正的危险不在庙堂之高,在那些没有本事、没有耐性的人铤而走险——而对这些人,他有一双好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