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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2页)

晚生明白了。陆机道,茂先公忠的是朝廷,不是哪一个人。

正是这个道理。

张华点头,这世道,人人都在为自己谋划出路——太子想保住储位,贾后想稳固权柄,淮南王想弄清楚这局势该往哪边站队,你我,也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之中,替自己、替家族,寻一条能走得长远的路罢了。

这般道理,说穿了并不新鲜——司马家这一族,从宣帝那一辈起,行的便是这套能力至上、不问道德的路数,上行下效,这满朝上下,谁人不是这般活法。

士衡以为,这世道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张华忽而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往上数几代,曹魏尚有几分讲究忠义气节的余风,纵是权臣当道,明面上,总还要顾及几分名分道义。

可自宣帝一族入主天下,这套讲究,便渐渐淡了。

宣帝当年,能忍常人不能忍,能行常人不敢行,凭的从来不是什么忠孝节义,是审时度势、当断则断的本事。

这份家风,一代代传下来,武帝一朝,看似太平,底下早已埋下了这般风气的种子——如今贾后专权,太子失势,淮南王深藏不露,你我这般臣子,各自算计着自己的出路,说到底,都是这同一套家风教出来的结果。

这般说来,陆机若有所思,这世道的凉薄,倒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是这整个时代的底色本就如此。

正是这个道理。张华颔首,士衡能想明白这一层,往后在这朝局中行走,也能少走几分弯路。

陆机听得心头一凛,这话说得直白,却句句在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低头称是。

夜已深了,张华终是摆手道,士衡今夜这一趟,说得很好,往后若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不必拘泥时辰,随时来告知我便是。

陆机起身告辞,行至门口,忽听张华又在身后添了一句:士衡,往后在外,与淮南王、与贾谧那一伙人来往,分寸务必拿捏得当——你我这般身份,经不起站错队的代价,凡事多留一个心眼,总是不错的。

晚生谨记茂先公教诲。陆机郑重应下,方才转身出了书房。

出了张华府邸,夜风一吹,方才那点被张华几句话震住的怔忡,才渐渐散去。

他一路走在回府的路上,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心里反复咀嚼着张华方才那番话——这满朝上下,从太子到贾后,从淮南王到他张茂先,乃至他陆机自己,说到底,谁又不是在这乱世棋局里,精打细算着自己那份筹码。

他不由得又想起自己方才那一问——张华当年将他兄弟二人放进杨骏府中,究竟是提携,还是利用,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原来从来就没有那么分明。

张华待他,确有几分真心的赏识与照拂,这一点,他今夜从张华的言语间,也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可这份赏识之下,未尝不是精明算计的一部分——赏识与利用,从来不是对立的两件事,倒像是同一枚钱币的两面,缺了哪一面,都撑不起这段情谊的分量。

他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点因方才被说破心思而生出的隐约不安,倒也渐渐平复下来——这世道既是这般模样,他若还抱着旁的什么天真念想,才是真正的不智。

他又想起今夜金谷园里,那位淮南王随手拈来的两句高论,与张华方才这番剖白,竟隐隐透出同一个道理——这个时代,从来不曾真正相信过什么慷慨激昂的道义,人人心里,盘算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进退得失。

淮南王也好,张华也罢,甚至连他陆机自己,说到底,都是在这同一套现实的逻辑里,各自寻着能走得最远的那条路。

陆机回到府中时,已近四更,他和衣躺下,脑中却仍翻涌着这一夜的种种,直到天光微亮,方才昏昏睡去。

次日午后,贾谧换了一身素净些的常服,只带了两名贴身随从,往宫中去了。

这般时辰进宫探望,本不算逾矩——他与贾后这份甥舅情分,宫人早已见惯,通传起来也不必费什么周章。

穿过重重宫墙,秋日的阳光斜斜洒在青石甬道上,两侧宫墙下的梧桐叶已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了几片在他脚边。

贾谧走得不紧不慢,心里却在反复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开口——这些年他在姨母跟前行走,深知她那份泼辣性子底下,藏着极精明的心思,寻常试探,未必能问出真话,须得寻个恰当的由头,才能不着痕迹地探到心底那层真实想法。

到了贾后寝殿外,宫人通传进去,不多时便请他入内。

殿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贾后正倚在窗边小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团扇,见他进来,也不甚意外,只抬手示意他近前坐下。

你今日怎地想起进宫来了?

贾后语气随意,目光却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她今年已四十有二,眉眼间那份年轻时的锐气未曾褪去,虽算不得倾城之姿,却自有一股教人不敢小觑的气度,与坊间那些不堪入耳的传闻,倒是相去甚远。

许久未曾来给姨母请安,贾谧笑道,在下首坐了,今日得空,便来看看姨母近来可好。

我能有什么好不好,贾后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这深宫里,日日都是那些烦心事。

倒是你,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新鲜事说来给我解解闷?

贾谧顺势笑道:姨母若说起新鲜事,倒教我想起一桩——前几日儿去瞧了瞧母亲,倒听下人说,母亲近来身子骨大不如前,总说乏得很,姨母近来可曾去探望过?

贾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随即又恢复了平常。

你母亲那身子骨,早年就落下不少毛病,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疏离,我这些日子忙于宫务,倒是许久没顾得上去看她了。

改日得空,总要去瞧瞧的——她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我这心里,何尝不惦记着。

贾谧点头,试探着又添了一句:倒是玦儿,我这几日也不曾见着,也不知近来在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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