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的手也未曾闲着,指尖从她腰际一路游移而上,动作依旧藏得极巧,外人瞧着,只当是寻常的搂抱调笑,唯有那舞姬自己知道,这份轻描淡写的触碰里,藏着多少精准的力道,教她几次险些失了仪态,又硬生生把那点失态咽了回去,只在眼波流转间,悄悄透出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真是假的痴迷。
陆机冷眼瞧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位淮南王待人接物,竟是浑然两副做派,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直指人心,调笑起美人来,却又是这般不动声色地手段老辣,仿佛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从来不曾冲突过,反倒像是同一份从容气度的两面。
满座宾客,谁不是拿捏着分寸,活得战战兢兢,唯独这一位,是真正不必装出任何一副面孔的人。
座上一时沉默着,倒是石崇先坐不住了。
大王今夜这两番高论,倒教崇茅塞顿开,他举盏笑道,语气里那份殷勤又添了几分,只是这园子今夜备下的,可不只这些闲话。
淮南王闻言,端起酒盏,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倒教我想起一桩,若哪日孙皓再世,领兵来犯,倒也不必兴师动众——只消把石公这后院开放三日,管教吴地那些兵将,个个吓得弃甲曳兵,望风而降,倒比十万雄师还顶用。
这话一出,满座顿时哄笑起来,连方才那点微妙的凉意也被这一笑冲得干干净净。
石崇拍案大笑,连道大王谬赞,大王谬赞,笑声里那点方才的警醒,也暂且被这份得意盖了过去;潘岳、欧阳建笑得前仰后合,连连称妙;就连左思,唇角也难得地牵起一丝笑意,与方才那份郑重的神情判若两人。
那舞姬这时又斟了一盏酒递到淮南王手边,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掌心划过一下。
淮南王接过酒盏,未曾看她,只随口道:今夜倒是辛苦你了。
这一句寻常客套话,落在那舞姬耳中,却像是天大的恩典,脸上飞红更甚,垂首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石崇在旁瞧着,暗自记下这一幕——往后园中歌姬,谁人得了淮南王一句夸赞,身价便要跟着水涨船高,倒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酒宴仍在继续,笙歌不歇,满座宾客觥筹交错,说笑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方才那几番暗藏机锋的交锋,从未发生过一般。
陆机独自坐在原位,望着满座重新热络起来的光景,忽然想起方才郭彰、陈眕那一番交锋,心中又是一叹——这园子里的每一句话,看似随口而出,实则句句都在称量分寸、试探深浅,连一句寻常的插科打诨,也能变成一把悄无声息扎向旁人的刀。
他自己坐在这满座之中,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又何尝不是这局中人之一,只是他这份旁观,究竟能撑到几时,连他自己也说不真切。
远处廊下,几名歌姬又换了一支新曲,笛声婉转,与丝竹交织成一片,压过了满座的喧哗。
陆机端起早已凉透的酒盏,一饮而尽,只觉得这一夜的金谷园,比往日任何一次赴宴,都要来得意味深长——他来时不过是抱着寻常应酬的心思,如今却觉出这园中,怕是藏着一整局他此前从未看透的棋局,而那位淮南王,看似只是这局中一个格外醒目的旁观者,实则或许,才是真正落子的那一个人。
酒过数巡,笙歌正浓,淮南王却忽而搁下酒盏,起身告辞。
满座一时静了静,却无一人露出诧异之色——这般毫无征兆的起身离席,众人反倒都已见怪不怪。
淮南王随手指了指身侧的舞姬,又抬手向另一处席上的一名歌姬招了招,两人便心领神会地起身,随他一同往外走去,脚步轻快,脸上竟无半分被临时点走的窘迫,倒像是等了许久这一刻。
石崇忙不迭起身相送,一路陪笑着送到廊下,口中说着些大王慢走改日再请之类的场面话,淮南王只略略颔首,并不多言,径自携了两名女子,往夜色深处去了。
石崇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还堆着送客的笑意,心里却飞快地转开了另一番心思。
这位王爷素来如此,兴致来了便来,兴致尽了便走,从不装模作样地多留半刻,也从不解释半句缘由——满城公卿谁人不知这个脾气,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能猜透这脾气底下藏着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石崇自诩交游广阔、阅人无数,可与淮南王打交道这些年,摸得清的,也不过是这些浮在面上的习性罢了,再往深处,便如雾里看花,怎么也看不真切。
石崇一时怔在原地,脑中飞快盘算起这些年与淮南王往来的种种细节。
他自问待这位王爷不可谓不殷勤——每逢淮南王驾临,园中最好的美酒、最出挑的歌姬,从来都先紧着他一人;平日里但凡淮南王府上有什么需索,他也总是第一时间备妥送去,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这般殷勤讨好了这些年,换来的,也不过是对方偶尔一句不咸不淡的夸赞,再深一层的交情,却始终无从谈起。
石崇心里清楚,这满城公卿之中,能真正与淮南王说得上几句掏心窝子话的人,怕是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正想着,身旁贾谧忽而低声唤了他一句:季伦,借一步说话。
石崇心中一动,随他避到廊柱阴影处,离满座喧哗远了几步,声音便压得极低。
你方才瞧着,倒像是心事重重。贾谧笑道,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从容。
哪里敢有什么心事,石崇干笑,只是这位王爷的脾性,崇是猜不透罢了。
你猜不透,也是应当的。贾谧望着淮南王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忽然添了几分寻常谈笑间不曾有过的郑重,我与他,倒是自幼便相熟。
石崇一怔:这倒是崇不曾听闻的。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张扬的旧事。
贾谧淡淡道,我幼时常随母亲往来淮南王府上走动,他长我数岁,那时便已是这般脾性——旁人以为他是随心所欲、好色纵情,其实他这些年,从没有一件事是真正随心所欲的。
这般渊源,倒是季伦砸再多银钱、摆再大排场,也换不来的东西。
石崇心中一凛,压低了声音:贾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夜他来赴宴,贾谧不答反问,季伦以为,是为了什么?
石崇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