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很粗糙,带着厚厚的一层茧子。为了挣钱他早些年干过工地,后来也跟着人跑过大车,做过装卸工。
再后来有了我,他开始觉得这些都危险,于是就做起了生意。
他擦我眼泪的动作太轻柔,那么粗糙的手竟然我没有一点感觉硌。他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个漂亮的娃娃,说是给我的礼物。
那时候我想,没有其它亲人也没关系,我和妈妈爸爸,我们三个就是一家人。
我们会彼此依靠,永远幸福下去。
八岁,我人生里绝对算得上悲惨的一年,我的母亲盛文英生了重病。
我那时候对疾病没有概念,我只记得我正上着课,突然有人来接我,说是我家里出了事,父亲托他把我送过去。
我匆忙跟着大人赶到了陌生的地方,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母亲好像一瞬间变得虚弱,身体上甚至没什么肉。
可我明明感觉,昨天她抱着我时身体是还那么柔软可靠。
是我没有发现吗?我觉得我的记忆模糊了,我回想不起来了。
一整个八岁,我的记忆最深的就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和母亲躺在病床上的身影。
父亲开始信神,家里的墙上挂了一幅十字架,每天父亲对着十字架祈祷,说很多我不是很能听懂的话。
我也跟着一起。我对着十字架许愿,我许愿,如果可以,请让我的妈妈能够重新胖起来。
后来,母亲的病更重了,我每天放学就要去医院。
我总是问母亲,她什么时候会回家。我不喜欢冷冰冰的医院,我总感觉是它吞掉了母亲。
母亲笑着跟我说等槐花开的时候就可以了。她说到时候,她要给我编花环,给我做槐花饼吃。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只要熬到五月,一切就会好起来。
我相信了她。
我那时候不知道,大人有时候会骗小孩。不是恶意的,是他们自己也需要一个谎言,才能撑下去。
我开始每天都要跑去槐花树下,看花有没有开。
我问老师槐花到底开在什么时候,老师说,在五月。于是我开始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期待着五月的到来。
我甚至偷偷跟槐花树说过话。我说,你快开吧,你开了我妈就能回家了。
树没有回答我。它只是站在那里,光秃秃的,什么也不说。
“小雁,无论发生什么,你要记得妈妈爱你。”
那一天,母亲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她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那时候还小,听不懂那句话里藏着什么。
我只是觉得,病房里的灯好白,白得刺眼。
那天是四月三十号,离五月只差一天。
妈妈没等到槐花开。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每次看到槐花,都会想——如果你再开快一点,哪怕只快一天,我妈是不是就能看到了?
槐花还是照旧每年都开,但是时间不会倒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