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魏父横插一脚,毁了这门亲事,倒教姜老家主几夜不曾合眼,猜忌这位天家女婿是否羽翼丰满,想要卸磨杀驴,与从前助他扎根的岳家撇清干系……
姜老夫人细细打量眼前的外孙媳妇,瞧她胸臀饱满、月貌花容,倒是个福缘深重的样貌。
姜老夫人笑道:“真是个嘴甜的,倘若宁姐儿在世,也会喜欢你的。”
说完,姜老夫人褪下腕上的檀木珠串,戴到了沈青棠的手上,又重重捏了下小姑娘的手,将掌心暖意渡给她。
宁姐儿是魏珩生母的小称。
也就只有姜老夫人有这般的胆子,敢在王太妃姜氏面前,提及先太妃,落她的脸面。
太妃姜氏顿时脸色难看,她不敢瞪自家嫡母,只能去瞪惹事的沈青棠。
沈青棠不懂这些家宅的弯弯绕,她只觉得姜老夫人说话和善可亲,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凶恶。
沈青棠欢喜地收下见面礼,还给姜老夫人端了一盏花茶润喉。
主人家到了,众人动筷用膳。
沈青棠落座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点心,就被姜氏喊去见客。
沈青棠无法,只能搁下筷子,站起身帮忙接待客人。
东暖厅的宾客大多都是上流世家的官眷,需尽心招待。
西暖厅则不同,落座的都是些末流世家的女眷,不值当姜氏费心斡旋,可姜氏却最喜欢在西暖厅久留。
因着这些世家夫人统统倚仗赵王府的鼻息度日,待姜氏也多有敬重,不敢有半分怠慢,甚至姜氏人还未至暖厅,诸位夫人们就已经放下筷子,纷纷起身给二人下拜纳福。
暖厅里除却一些州郡官眷,还有几位曾是姜氏闺中手帕交的世家夫人。
从前待字闺中,几人都是家中不起眼的庶女,彼此结识一场,抱怨两句家中嫡母尖酸刻薄,还算融洽。
偏偏姜氏走了好运道,竟成了老王爷的正妻,虽说膝下无子,且是替嫡姐养儿子,可魏珩争气,在外军威深重,已成气候,前途不可估量,又怎会不令人心中羡慕?
唯一能任她们私下闲话的,也就只有那位刚娶进门的农女新妇了。
几人约好了一起登门看姜氏笑话,哪知沈青棠生得一点都不像乡野小户女,眉眼水灵,肤光胜雪,不知什么样的脂膏才能保养出这样一身雪腻的皮相,让人想奚落,都无从下嘴。
孟夫人一口闷气压不下去,她碍着家中丈夫子侄都在檀州做官,不好说些闲话,以免惹祸上身。
她想了想,只能拉过沈青棠的手,对姜氏笑道:“太妃好福气,迎进门的王妃也这般水灵,瞧着就是个多子多禄的好姑娘,保不准再过几个月,府上又能添丁进口了。不像我家那口子,新妇娶进门,过了半年肚子里才有好信儿。”
这话看似夸赞沈青棠“好生养”,实则是想把话题引到她家儿媳身上,好教旁人知道,他们家宅是个福缘深厚的,新妇进门半年就怀上身孕了。
仅仅几句话,姜氏便回过味来。
怕是外人都知道,魏珩娶妻后没留几日,立马出关御敌,将新婚妻子舍在家中……沈青棠失宠一事,早成了檀州人尽皆知的笑话,孟夫人笃定魏珩不会为沈青棠出头,开罪她也没什么后果,这才敢拿沈青棠尚且没有动静的肚子,故意来讽刺姜氏也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孟夫人的话说得圆滑,乍一听都是好话,倒让姜氏不知该说什么来辩驳。
不等姜氏反唇相讥,墙外忽然响起了纷沓而至的齐整脚步声。
院门大开,朦胧寒冽的夜雾,尽数涌进摆满千枝铜灯的庭院。
一角玄色衣袍掠过,传来令人心惊的猎猎响动。
再抬眼,便见一袭巍峨如山的高大身影,自院外扶剑踱来。
男人宽肩窄腰,背脊挺拔如松,一袭黑狐氅衣披身,出锋皮草掩住线条凛冽的下颌,将那双藏锋寒戾的凤眸,衬得更为冷厉可怖。明明生得一副得天独厚的琼秀面容,偏他气息强势矜贵,半点不似天潢贵胄,倒像是阴司地府前来索魂的罗刹杀神。
此人正是北道藩王魏珩。
不等东西两厅的宾客们起身行礼,魏珩先抬起美目,牵唇讽刺:“本王倒不知,孟夫人热心至此,竟连旁人生子的床笫私事,也要争先打听。”
此话一出,众人浑身一颤,毛骨悚然。
他们总算明白过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魏珩为何忽然参宴。
他哪里是生出什么吃酒的闲心,分明是来辟那个“赵王妃不受宠”的谣言,上赶着给自家媳妇撑腰呢!